那边着急催促我们回去,前线每天都在有人受伤乃至死亡,战地急缺医疗支援,市区里乱作一团,因为爆炸受伤的市民,流离失所的难民,赈济,安置,越来越多的孤儿……还有更多的事情,红十字会那里人手一直转不过来,我们也要从命。”
“这样啊。”许珩即便是笑,神色也看不出轻松,“‘战端一开,那就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委座这句话,倒是说的没错。”
想起上海的战况,一时两人沉默,都忘了言语。
方振皓忽然说道:“如果可以,请不要告诉他我也来了上海。”
许珩敏锐抬眼,带上些许疑惑。
迎了他的探究目光,方振皓咳了一声,目光投向外面缓缓说:“他在前线督战,无法分神,就不要让他为我担心了。我会为自己的安全负责。”
许珩静了一静,似乎在考虑怎么开口。
他忽然笑起来,摇了摇头,“方先生,你是在为难我。”
方振皓以目光询问。
许珩笑过了,正色道:“若是他不问,我当然可以不说,我向来不喜欢多嘴;但若是他问了,我当然会一五一十的全部回答,不会有任何隐瞒。他是我的上峰,我要对他做到毫无疑问的忠诚。”
方振皓笑:“多谢。”
“言过了,这是我应该的。”许珩又说,“在抵达上海之前,就请医疗队耐心等待。火车上条件是差了点,但一定会照顾周到的,倘若是什么难处,务必告诉我,我一定尽力解决。”
方振皓想起军队为他们安排的软卧包厢,提供的种种便利,不由得心生感谢,“是我给您添了麻烦,这里先谢过。”
火车一路不停向东奔驰,遇到大站才短时间停靠,补充给养。
风驰电掣的列车沿着陇海路飞奔,沿线民众得知这是东征抗日的部队,人山人海地鼓掌欢呼。香烟、饼干、罐头和糖果像天女散花般地从车窗中投掷进来,西安——洛阳——郑州——开封——商丘——徐州,然后再转道,南京——镇江——常州——无锡,离上海越来越近了,摩拳擦掌的官兵们,杀敌的热血在胸中沸腾。
夜深了。
喧闹的人声静了下去,士兵们缩在座上或是道边沉睡,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显现出孩子气的满足,只有铁轨规律的声音隐隐传来。
软卧包厢也沉寂下去,窗帘拉上了,四个铺位有三个都睡了人,呼吸声一起一伏。一幅纸牌散扔在小桌上,医疗队的那些外国人们很显然并不对战争抱有自觉,他们只是觉得这是一次有幸与军队同行,并且极其刺激的郊游……方振皓听着铁轨有规律的声音,坐了自己的铺位,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茶润润嗓子。
他沉默的坐着,好像并不觉得困倦。
列车似乎是用最高速的速度行驶着,窗外景物只从窗帘缝隙里飞快掠过一个模糊的黑影,应该是成片成片的黑影,而火车就在这一大片浓重的黑影里穿行。包厢外走道上那暗淡的灯光透过门上玻璃,照上他沉默的侧颜,脸色宛如坚玉,一明一暗。
安静无声的包厢里,他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坐着,沉默着,手指交扣在一起,感应着自己的孤独落寞。
对面铺上的史密斯大声的说了句梦话,嘟嘟囔囔的,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似乎是被从安静里惊醒,方振皓猛的抬头,朦胧里眼中的雾气立刻就散了,他闭了闭眼低下头,将那一纸薄薄的相片握在掌心,一点点攥紧。
那封家书,还有这张照片,随身携带,放在最贴身的口袋,一刻也不愿意离身。
衍之。
好好地,好好地等我来到你身边。
好吗?
天幕下是沉睡的大地,半空中月华皎洁,清冷月光照着清寂的旷野,照着那列东去的火车。而在中国广袤的疆域上,铁路、公路、水路,火车、汽车、轮船,从陕西、四川、贵州、广西、福建、江西、湖北、浙江等省的陕军、川军、粤军、桂军、湘军,像百川归海,沿着陇海线、浙赣线、津浦线和浩浩荡荡的长江,向着东部,日夜兼程的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