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和学生接连不断的拥到医院,拿着鲜花,拎着各式各样补品,异常热情的,一定要见一见罗店的抗日英雄。
第三战区司令部加派了一个排的兵力守在医院,来保证他能够得到安静的治疗环境
不过那些市民并不愿意离去。尤其是那些青年学生,干脆就守在了医院门口,寻找着有没有偷偷溜进去的机会。
他已经和好几个医生,阻拦过不少学生,请他们不要冲动,让病人安静的修养。
可是,大嫂却没有出现,从来没有。
报纸上大篇幅的也写到了他,大哥一定看到了,可也没有出现。
他们,是真的被家里扫地出门了。
他现在,只有衍之了;一样的,衍之,也只有他。
现今他们两个,唯有彼此可以依赖。
方振皓倚在椅背上,目不转睛看着他,伸手抚过他轻软的头发,一下一下的抚摸。
然后他拿起棉签和水杯,俯下身,靠的很近很近,用沾湿的棉签润一润他干裂的嘴唇。
“衍之。”
“政府最高领袖,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通电全国,嘉奖你的显赫战绩。□那边,也通电全国,赞扬你‘上海保卫华东,先生保卫上海’,还有周副主席称赞你,‘忠义之志,壮烈之气,淞沪抗战军人之魂’。政府要给你颁发勋章呢,是青天白日勋章,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还是知道,这是很大的荣誉。你说过,你在中东路的时候就得过一枚了,不知道你又得到一枚,会不会很高兴。可我想你应该是很高兴吧,毕竟是把日本人打得落花流水得到了勋章。衍之,我觉得,你在九一八的耻辱,已经洗刷了,不是吗?”
方振皓有一点苦涩地笑一下,眼中有清明亦有惆怅,小心的湿润他的嘴唇,又说:“还要恭喜你一下,二级上将军衔,你老跟我抱怨说你是中将加上将衔,也当的太久了,连中央军嫡系的一个师长都是中将。现在好了,上将,衍之,你一定会觉得很满意。”
身旁没有声响,方振皓也屏住了气息,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望住他。
床上的人沉睡着,神情很安稳,睫毛随了呼吸微颤,似个温顺的大孩子。
他温热呼吸扑在自己的面上,是熟悉的气息和感觉,方振皓心中渐觉宁定,从未有过的安稳又迷茫。方振皓说不出这滋味,只觉有种无形力量,将心头纷乱都压了下去。
“还有啊。政府也要奖励我,蒋夫人说我的勇气和行为,应该得到赞扬,是中国医生的榜样。”他浅浅的笑了笑,眼睛一眨,“其实衍之你都知道的,我做的都是自己应该做的,没什么好炫耀,更不是图有人奖励嘉奖我,说起来……其实我就是想来看你,跟你并肩在一起,你浴血卫国,我也不能只在后方清闲,你们杀日本人,我们来救中国人,对不对?”
他顿住语声,静默良久,然后抓住他不打点滴的左手,小心的贴在自己的脸颊边。
那只手很凉,一瞬间方振皓有点不能适应。衍之的手一向厚实而温暖,非常的稳定,给人以巨大的安定感。现在,掌心那里,却隐隐的透着凉气。方振皓把那手慢慢地用双手包住,合拢在掌心里,暖着他。
在手腕那里,方振皓感觉到很细微的脉搏。
“衍之。”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他。
“我知道你在前线一直很累,正好趁这个机会歇一歇,不过千万别睡太久,知道吗?”
说着方振皓觉得鼻端发酸,又轻轻说:“衍之,别丢下我。”
他握着他的手,将嘴唇覆在他掌心,自唇间吐出模糊的一声叹息,“衍之,快醒来,睁眼看看我。”
他陪着他,握着手,一直到入夜。
邵瑞泽是在那个凌晨醒来的。
他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梦见很多很多故去的人,还有那些很多很多看来陈旧却并不遥远的往事。
一个个影子晃过,他似乎踩在软绵绵的云朵上,仔细地搜寻着一个身影。
而四周里无数道尖锐目光如雨似箭落在身上,不知从哪里来的太过眩亮的灯光,令他看不清每个人的面目,只有一道道目光逼前迫后,令人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