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小谢护士眼圈有点红,“有位伤员不行了,请我帮他写一份遗书。”
方振皓怔住,心一下子沉了,手垂落下来,“我们……一起去吧。”
伤员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气若游丝,双唇颤抖着,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艰难的出声。
“……请……父母大人不要为儿子难过,儿子是个军人,军人在上战场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牺牲准备……秀儿,在我出发之前,你已经有了身孕,我很开心,这是我们第二个孩子,请你好好带大我们的孩子,家庭的责任和重担,就全部拜托给你了……即便在黄泉之下,我也会代替我们赵家感激你的……我为了国家牺牲,请你不要悲伤,你要保重身体,侍奉双亲,养育儿女,等待我们胜利的那一天。等我们胜利了,你一定要来坟前看我,给我倒一杯酒,告诉我这个好消息,那样的话,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可以瞑目了……”
短短一段话,说了很长时间。小谢护士手下沙沙写着,难过地偷偷望一眼他那条断腿,
方振皓怆然望着他惨白惨白的面容,他面无血色,非常虚弱,神思在消逝,但仍努力的说着对妻子最后的话,请妻子侍亲育儿。“医生。”伤员忽然回过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竟没有喘息断续,目光也更有神了些,方振皓心下凄恻,只怕这已是回光返照之象。
“请你,一定要把这封信寄给我妻子。”他看着眼前的医生,喉头略微滚动,断断续续道:“她一直等我回家,可我,可我不能回去了……我,我对不起她……”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信寄给你的妻子,她一定可以收到。”方振皓忍回心底的难受,深深吸气,对了他郑重点头。
伤员模模糊糊嗯了一声,笑起来,脸颊泛起异样潮红,气息渐急渐促,嘴唇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短短一瞬,那红晕便急剧转淡转黯,变为惨败的死灰颜色。
“秀儿……”
断续语声滑落在叹息里,手晃悠着轻轻垂下。
小谢护士睫毛一颤,眼泪大颗大颗滴落,沾湿了信纸。
几位护士进来,将遗体搬上推车,手一扬,白色被单就覆住了尚有余温的身体。
小谢护士小心翼翼地叠好信纸,放进信封里,低头咬着唇,低低的抽噎起来。方振皓站她旁边,听见那细碎的抽泣声,想要安慰一下,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罗店前线,这种事情,见得都已经麻木了,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在死人,那么多伤员,甚至都来不及抢救。哪怕到了现在,激烈刺耳的枪炮声,还仍旧铭刻在他的回忆里,恐怕是用上一辈子,也都再也忘不掉。
小谢护士捏着信封,抽气声越来越急促,忽的一转身,扑在他怀里,失声抽泣。
“小谢……”方振皓黯然无言,只将她轻轻揽在怀中。看着她伤心抽泣,却不知可以说些什么来劝慰,只能拍她肩背,柔声劝道:“你已经尽力照顾他,挽回他的生命,你做得足够了,坚强起来,还有更多的人需要我们。他们都是英雄,我们有这样的英雄,中国是不会亡的。”
小谢点头不说话,伏在他怀中,倔强地用手背擦去泪水。
走廊那头远远地喊,“方医生,有人找您!”
小谢一惊,连忙脱开他怀抱,吸吸鼻子,忍回眼泪朝他露出一个微弱笑容。方振皓挤出一个微笑,转身向声音的方向走去。
来找他的却是他以前的一位病人,上海总商会的会长,虞洽卿先生。
虞洽卿来的焦急,看到了方振皓,呼出一口气,重重握着他的手说:“方医生,我在报纸上看见你了。冒了炮火在罗店前线,勇气可嘉。”
“您过奖。”方振皓笑着点了点头回应,又问:“您今日来找我,是府上有人得了急病,还是有人在轰炸里受伤了?”
“都不是。”虞洽卿掏出手绢擦去额角的细汗,苦笑道:“我来找邵司令,请他帮个忙。”
“帮忙?”方振皓顿时愕然,迟疑问道:“他受伤从罗店退下来……您是上海总商会的会长,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咳。”虞洽卿一脸的苦涩,“我来求他,快给我这个老头子几包炸药救急啊!”
“您要炸药?”邵瑞泽听的也是一脸愕然,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听错。
虞洽卿坐在沙发上,面容愁苦,似有一丝欲言又止,迟疑了几番,最后重重叹气道:“没错,我要几包炸药,把我的钢铁工厂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