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内尚算平静,商店和游乐场所大多还在照常营业,满街的灯影流璨。只是马路上稍显寥落,时不时走过几个刚从西贡抽调来的法国士兵,眼睛盯了穿着旗袍的年轻女郎,窃窃发笑。
月亮从苏州河西岸起来,月光照着粼粼的河水,挟了冷风扑面。
上海的深秋,已经快要入冬了。
邵瑞泽接到了第三战区司令部的命令,取消病假期,已经出院。这会儿,大概是回到公馆了。
海格路831号的房子还是在那里,夜里有风灯亮起,照着那精致的英式三层小楼,夜里看不清庭院模样,只觉林木森森,木叶摇摇,花树绰约,影子半隐在暗处。
一线橘色灯光从门隙里照出,投在门前台阶上,照亮倦客归家的路。
方振皓仰起头望着,眼前有刹那错觉闪过,仿佛时光在刹那间闪回,回到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刻。
有人穿了米白的中式丝绸衫子,脚下,是一只白胖白胖的兔子,都站在他面前。
他怔怔张着口,被自己的错觉镇住。
方振皓回过神,忽的涩然笑笑,心里怅惘酸楚。
公馆里住了人,客厅里早早就亮起橘色灯光,餐室里饭菜已布好,热腾腾飘散着香气……唯一不同的就是再也不闻往日的人声笑语。李太带着平日里在寄宿学校念书的女儿,拿了主人给的船票,磕了几个头,一步三回头的抹泪走了。现在仅剩的几个守屋仆人们都安安分分,不敢吭声,立在桌边小心翼翼伺候主人用餐。
因为战争影响的关系,租界物资供应紧张,但即便是简简单单的菜色,香气萦绕,寻常烟火色最是暖人。
还开了一瓶红酒,杯中红酒被的灯光一照,变作流动的琥珀,酒香馥郁醉人。
方振皓抿了口酒,酒是极好的,入口有丝绒一般的感觉,没有半点刺喉的酒精味。
他吃的沉默,看着白生生的米饭粒,拿筷子有一下无一下搅着,纵是出自妙厨巧手,奈何心不在焉,入口也便索然无味。
对面邵瑞泽也吃得很安静,只是有轻微咀嚼的声音,偶尔喝一口,目光投在对面人脸上,却又微垂。
气氛很是低落。
方振皓静静低了头,筷子滑过碗沿的轻微声响入耳异常清晰。
“南光,觉得,不合胃口么。”邵瑞泽见他小口小口吃,满腹心事的模样,轻声问。
“不……”
一口红酒哽在喉间,化作苦涩,方振皓苦笑着放下酒杯,摇摇头说:“很好……很好吃。”
他剩余的话哽在喉咙里。
坐在他对面的人,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的爱好,知道他的渴望,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梦想是什么,从来都是全心呵护,竭尽所能的满足。说起来,他们在一起才一年多一点,只是这么短短的时间,所有的等待与盼望,所有的呵护与关怀,所有的温柔与暖意,都还在眼前呢,都还在心头呢,却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战争打断,彼此就要分开。
衍之要随了城郊尚在坚守的部队,一道掩护国军主力撤离上海。而他,也要随了红十字会,撤离即将沦陷的上海,前往内地。
明天,明天早晨的客轮,他就要先行一步。
不畏生死,只怕别离。
又要分开了,又要分开了,这次不是像他去延安那样的短暂。也许,这次一别,在兵荒马乱的战乱年月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相见。
他的手有点发抖,却使劲盯着白生生的米饭,不敢抬起目光看他,他害怕一看,就失去先走一步的勇气。
“南光……这是清炒鳝丝,很有营养的,多吃点。”
邵瑞泽停了停,把一筷子的菜放在方振皓的碗里,是一些清炒的鳝丝,家里厨子的拿手菜。他慢慢地给方振皓布菜,把菜一样一样挟到他的碗里,在碗中堆出满满一座小山来,督促着,叫他全部吃下去。
方振皓低下头,把那些菜一样一样地全部吃下去,大口大口,一点也不挑挑拣拣。
邵瑞泽又端起慢慢地杯子喝一口,眼睛落在方振皓的脸上,端详过来端详过去,再也移不开似的。
他眯起了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缓缓扫过,只看见他面部柔和起伏轮廓和修剪整齐的鬓角。他暗暗捏住了高脚杯,眼底有怅然亦有不舍。
沪上失陷,翻天巨变,都不会令他有多么意外。
死算得什么,自己向来不避讳这个字眼,也随时有直面死生的从容。
但他心里有牵挂和不舍,那就是南光。
他的南光,是他珍之惜之爱之,愿意捧在掌心的爱人;这是他立下誓言,愿为之遮风蔽雨,使之幸福的爱人。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他不愿意他异常狼狈,受尽波折,心力交瘁,直面战火与死亡的威胁。
他要把他远远地送走,送到一个可以避祸的地方,平平安安的,等他把这场仗打完,再与他团聚。
南光,是他勇气的来源,他有家国,有南光,南光是他太多眷恋与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