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随风飘荡,流苏穗子有一下无一下掠过她丝缎旗袍,沙沙作响。
一身繁花旗袍勾勒出曼妙腰身,指间夹着细长的烟,一个人静静陷在一片雾里。
最后一点光芒就要消失的时候,身后的门却被敲响,女仆推门而入,“小姐,是先生。”
祁白璐一惊回头,连烟也来不及灭,飞奔下楼。
邵瑞泽拿着茶杯打量客厅,这幢公寓还是当年约定做戏时买给她的礼物,地方雅洁幽静,陈设别具一格。两年前的这个时候,上海行营主任豪掷万金,包下这倾城名伶,是为上海滩的一桩风流美谈……当时同僚纷纷戏称曰,金屋藏娇。
想着他就淡淡笑,并不爱这个妩媚娇柔的女人,只是,现在这个当口,应该尽的义务,他得要做到。
木质楼梯上脚步声急促,他刚刚抬目,眼前就是水蓝色的影子,似一抹流云扑面。祁白璐从楼梯上飞奔下来,水蓝色旗袍贴了她曼妙身躯,绸缎漾出水纹般曲线,耳边晃着一对儿银坠子。未待他开口,她已纵身扑进他怀抱。
邵瑞泽一个踉跄,连忙把手中茶杯递给女仆。
“你还来做什么!”祁白璐将脸藏在他胸口,贴上呢料军服,说着嘴硬负气的话,声气却低宛欢喜。
邵瑞泽微微的笑了一笑,拍拍她脊背,叫她松手。
祁白璐抬头,看到他脸上倦色,拽住他衣袖,径直往楼上去。
“不,不用了。”邵瑞泽摆摆手,拉了她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祁白璐心里有些失望,却仍旧柔柔一笑作为遮掩。她叫女仆等人出去,客厅里只剩了两个人。她为他倒了一杯香槟,走至沙发前,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嫣然笑道:“瞧你脸色,喝点酒缓一缓。”
邵瑞泽接过去,仰头就是一大口,祁白璐屈膝跪坐地毯上,靠在他膝边,低低说:“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你在前线受了伤,我原本想去医院探望你,可是……士兵,士兵不让我进去……”
邵瑞泽沉默着,垂下手,缓缓抚过她头发,听她带了一点委屈说:“我同他们说,我是你的女人,他们却说我,你得要证明自己就是邵司令的女人,我们才敢放你进去,不然出了天大的事情,追究下来可是要掉脑袋。”
“嗯。”邵瑞泽随口应了声,晃着酒杯,“我在前线干掉了不少日本人,日本人恨我入骨。”
“一万五千。”祁白璐仰头望住他,眼睛放出熠熠的光,“杀的日本人抱头鼠窜,长了我们中国人的志气。衍之,所有人都说你的抗日英雄。”
邵瑞泽低头看那眼睛,似知道她心中想什么,苦笑了下,摇头笑笑。
“伤好了吗?”祁白璐伏在他膝上,抬眸依依地看他。
“暂时不碍事了。”邵瑞泽咳嗽了一声,一仰头将杯中香槟喝尽,对了她说:“再去倒一杯。”
祁白璐丢过去一个娇嗔眼神,拿了杯子,探身在他面上轻轻一吻,红唇一掠而过。
甫一转身,却听他开口说:“白璐,我要走了。”
祁白璐一呆,抓了酒瓶怔怔的,心中突然有些发慌。
邵瑞泽拿起军帽,在手上转了一圈,语声很平淡,“国军全线撤出上海市区,你们也是知道的。现在日本人大举增兵,我们决定实施战略转移。”他顿了顿,语声依旧很平静,波澜不惊,“我身为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接到最后的命令,收拾起残局,掩护大部队撤出阵地。”
祁白璐呆住,一句话说的她僵硬了背影,缓缓回身望住她,红唇紧抿。
他坐在那里,戎装整肃,气势萧杀,仿佛一把可以随时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
邵瑞泽嘴角挑出很淡的一丝笑,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白璐,我很感激你的帮助。现在我要走了,不会再回来,有些事情,我最后替你办好。日本人已经占领华界了,我并不认为租界就是万无一失。”他语声平静,“我知道你有弟妹需要抚养,这是三张船票,这是给你的支票钱物。你收好了,带上他们快去后方避祸。”
一时间祁白璐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嘴唇颤了颤,抓着酒杯与酒瓶的手颤抖,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邵瑞泽停下,似乎在想什么,随即却是一笑,“我没什么要说的了,白璐,祝你们一路顺风。”
轻飘飘一句话,令祁白璐骤然心口抽紧。
邵瑞泽觉得已经说清楚了,再没有什么,就站了起来,戴上军帽。
“你要走?”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涩,目光紧紧望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