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下午才裹好,伤口压根就没愈合,这么突然就要拆了绷带……方振皓尴尬地顿了一下,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握住了他的,却摇头拒绝,“不行,伤口太深,小心伤风感染。”
他说着,目光带着诧异和拒绝。
邵瑞泽目光藏在阴影里,不可分辨,“听我的,拆了,马上。”
方振皓蓦地将他右手握紧,似有一丝恼火,“这么深的伤口,说不定会留疤,拆了做什么?破伤风是会要人命的!你以为你有几条?!”
邵瑞泽嘴角扯了扯,避开他尖锐目光,“明天去市政会议厅,裹着绷带怎么遮掩?你想让人以此为理由对学生动手?”
方振皓顿时语塞,五指紧扣,掌心汗出。
他沉默,眼神小心翼翼,与邵瑞泽目光相触。而他则是轻轻点头,似是宽慰。
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为什么。”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以残暴为乐的军阀。”邵瑞泽笑笑,“和你一样,我也有过学生时代。”
长久的沉默,只听墙壁上挂钟滴答作响,走过一分一秒。
邵瑞泽动了动被他握紧的右手,以此示意。方振皓吸了口气,终于开始为他拆除绷带。白色绷带缓缓松脱,一层一层揭起,直到手背,最后一圈却已经被血迹黏上手背。虽不是自己受伤,方振皓却知道,伤口还未愈合,皮肉没有长好,稍稍一扯绷带,必是无比的疼痛。
尽管已是小心翼翼,等到全部拆完,那人却是蹙起眉心,抿嘴看向别处。
“很疼?”
“还好。”
方振皓沉默点头,指尖极轻,从伤口上掠过,最后取了胶布,贴上伤口。
邵瑞泽叹口气,不着痕迹抽回手,瞟了一眼微笑,“这样就好,贴了胶布,再戴了手套,就没人看得见。”
静了一刻,方振皓缓缓说,“会议完了就早早回来,我得给你重新包扎。”
邵瑞泽默默听了,心中暖意漾开,笑了一笑,“我知道。”
他又叮嘱了一句,“早去早回,你今日又不用上班,眼下租界外的地方乱的很,小心。”
天光大亮,旭日东升。
公馆外守卫森严,邵瑞泽就在重重警卫护送下出了公馆大门,方振皓倚门目送他携许珩上车,看着黑色座驾绝尘而去。邵瑞泽扭头从后视镜里一扫,微微一笑,回身仰靠椅背,心境陡然转暗,眉宇间隐隐透出杀气。
那人并不知道,袭击公馆的“爱国学生”被当场抓住了几个,警察局连夜审问,却一口咬定无人指使,经查也确实是学生身份。半夜接到报告,如此内容令他大为光火,明知道背后另有主谋,却毫无凭据。
万一消息泄露,在这敏感关头上,学生被逮捕马上就能掀起轩然□,他又要被重重扣上镇压爱国学生的罪名。
真是麻烦,他想着摇头自嘲一笑,随即闭眼假寐。
方振皓喂了兔子,看它在草地上奔跑撒欢儿,好像已经忘了昨晚的事情。
李太将外套皮包拿过来,帮他穿好,“方先生出门也要早早回来,这世道真是乱透了。”
一路直向医院,租界内到处是来往巡逻的警察,拿着警棍盘问来往行人。街上还残留着军警为躯散人群而设的路障,都已烧得面目全非。过路行人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再遇到什么事情,途径几所学校的时候,看到学生浩浩荡荡涌出,神情激愤,排成长队走上街头,大喊着“爱国无罪”的口号,都往一个方向而去。
随口问了一名学生,他激昂答道市长与行营主任在市政会议厅会见学生代表,消息如火星溅上油蓬布,一夜间传遍每个学校,他们是为了去给代表呐喊助威。说罢就急急忙忙追上同伴,汇入人流。
方振皓站在汹涌人流中,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忧色。仅仅昨天下午,他就已经亲身经历那种狂暴失控的场面,更能想象其他地方未能经历的那群情暴乱的怒潮。面对群情激奋的学生和民众,他又怎么能做到周旋两全?
边走边回想邵瑞泽说过的话,蓦地明白过来,不管那些“学生”是受谁指使,但嫁祸目的很明显,正是为了激怒邵瑞泽,盛怒之下令他做出镇压学生的举动,将群情激愤的矛头转到他身上。如果再横生事端,恐怕就有更大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