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敏笑起来,抓紧他袖子,不屑道:“日本鬼子觉得只靠轰炸就能让我们屈服,未免太自以为是。”
方振皓莞尔失笑,将孩子护在臂弯中,拍拍她脊背。
他随即低低叹了口气,凝神听着外间动静,听那轰鸣声来来回回。其实他很熟悉这些声音,淞沪战场听到过,武汉听到过,重庆听到过,也曾亲眼见炸弹在长江里炸开激起十几米高的水幕。他曾经去迁到昆明的西南联大做过短期交流,就在那大后方,日本人仍旧是丧心病狂的轰炸,几乎毁掉西南明媚的春城。
半壁江山尽失,东南沿海一线全部沦陷,出海口岸遭到日本封锁,中国仅剩下唯一的一条对外通道,那就是滇缅公路。国际援华物资在这条崇山峻岭、蜿蜒曲折的公路上,如蚂蚁爬行一般艰难的进入西南腹地,再被合力送到战争前线……
车队不惧怕轰炸,昼夜不停运输。
日本人踏入北平,血洗上海,屠戮南京,攫取武汉,既而肆无忌惮的轰炸陪都重庆,大有一口吞掉中国的气势。但是至今日,中国每个人都在竭尽所能,不惊恐也不畏惧,哪怕困难重重,从未有一人轻言放弃。
靠在那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方振皓仰起头,凝视那成片成片的黑色,心中如海潮翻涌。
黑暗中,他语声轻微,“说得对,绝不会屈服,我们都要坚持。”
巨大的撕心裂肺地爆炸声,几乎就没有停止过,大地都似乎在那接连不断的沉闷爆炸声中发出颤抖。轰!陡然间脚下剧烈震动,爆炸的冲击波震撼着大地,整个阵地都在颤抖着,比任何一波爆炸都来得强烈,整个屋子似乎随时都会垮下来。
敏敏立时一声尖叫,吓得埋头在叔叔怀里,身体簌簌发抖。
方振皓心跳剧烈,却仍旧强迫自己平静,小声安抚侄女。
今天的夜间空袭来得格外凶狠,日本人的战机久久盘旋不去,远远近近的爆炸声不间断地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炮弹的尖啸声,不断灌进耳膜。
敏敏稍稍平静下来,拿过自己的包,胡乱一通翻腾,找出一封信,塞进叔叔的手里。
方振皓愕然抬眉,刹那间有惊喜神色自他眼底掠过,那薄薄的信件捏在手中,心跳再度变得剧烈。
“我真的没骗你。”敏敏咳嗽几声,“这是舅舅从前线寄回来的家信,妈妈一封,叔叔一封,只是全都叫妈妈藏起来,不肯给人看。”
方振皓回过神来,双手捏住了。
敏敏也仰起头,歪了身体靠在他肩上,缓缓说:“去年的时候,舅舅从前线回来一次,叔叔你却不在。”
“去年,夏天么……我去了昆明。”
“嗯,对啊,我知道。舅舅就回来两天,很忙,还找到了我们。爸爸妈妈不让叔叔进家门,可他们一样没让舅舅进家门,妈妈还泼了舅舅一身水,叫他快点走。舅舅很为难,只能记下家里的地址写信回来,他的信也不按时,迟一封早一封的,我就猜大概日本人不给他找麻烦,他才能有空写信……他还想问我叔叔的住址,可是妈妈一把就把我扯进去,不许我跟舅舅说话……”
信件被方振皓猛地攥入掌心,几乎皱成一团。
“舅舅的信每次都是两封,给叔叔一封,给爸爸妈妈一封,我有偷看给爸爸妈妈的信哦。舅舅叮嘱妈妈说,要照顾叔叔的胃病,吃喝上多注意,不要让叔叔工作的太劳累,语气温柔的不得了,妈妈拧眉头给爸爸说,真肉麻,肉麻的恶心。”敏敏咯咯笑,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银铃,“可是给叔叔的信她就谁都不给看,自己藏起来,我找了好久才知道藏信的地方。”
方振皓紧抿着唇,目光微垂,显出平素罕有的迷茫。心头紧一阵慢一阵,犹自砰砰地跳。
地下室里一片的安静,只有不断的剧烈抖动,还有其次彼伏、忽近忽远的爆炸声响。
“叔叔。”
“叔叔。”
“叔叔?”
连问了三遍,方振皓才恍惚回过神来,侧过头。近在咫尺的,是一双忽闪的大眼睛。
敏敏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叔叔,你……很想念舅舅,是吗?”
方振皓蓦地怔住,他很意外侄女突然这么明白的问出来。
他和衍之的事情,从来都是家里不能提的禁忌。
转头避过那双忽闪的大眼睛,方振皓心里竟然多了一点心虚,良久不知该说什么。他微微咳嗽了一声,微微一笑,神情恢复了平静:“的确,我很想念他。敏敏,你老实告诉叔叔……”他语声顿了一顿,目光凝在手中的信封上,“你……觉得这种事……很……龌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