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妈妈。”敏敏大声说,“前年的五三、五四大轰炸,这里全部夷为平地,现今又重建起来,我看呀,比以前更热闹。”
“以前这里全都是废墟,医疗队从这里刨出来的全是尸体。”方振皓望了街边繁忙景象叹道,“那时全部都是碎石瓦砾,现在瞧不出半点痕迹,速度真快。”
敏敏得意地笑,忽闪着大眼睛,“日本鬼子以为天天轰炸,把我们的房子街道全部烧掉,然后摧毁掉重庆,摧毁掉中国人的斗志,但是我们可以把废墟推平,盖起更高的房子,修更好更宽的路!”
“越是轰炸我们就越不屈服!”后座上的兆哲自豪地接口,大声说:“有人欺负我,打我一拳,我就要狠狠打回他两拳。”
他趴着车窗看外面,扬手一指说:“这条是‘五四路’,前年五月四日大轰炸里,第一枚炸弹落在这里。老师说,改名叫五四路,就是要让每个人都记得那一天的血债,以后加倍向日本人讨还!”
“五四路。”小月菱摇晃着头,“五四路!”
邵宜卿好笑地问她,“小不点儿,你明白什么意思吗?”
小月菱目光闪了闪,十分严肃地答:“这是日本人欺负我们的地方。”
邵宜卿一震,万万没有想到六岁的小孩儿会说出这话来。
从后视镜里看到嫂子吃惊的模样,方振皓解释了说:“这是我教她的,勿忘国耻。”
身边的兆言也不甘落后,车子转过一个很大的之字拐,主动指着车窗另一侧说:“这条是‘凯旋路’!”
“兆言,知道什么是‘凯旋’吗?”方振皓笑了逗他。
“知道。”兆言点头,一字一句说:“凯旋的意思呢,就是打了胜仗回家来。好多好多的叔叔从四川出去,打小鬼子,家乡父老盼着他们胜利归来,就把这条路叫凯旋路。”
“抗战到底,始终不渝,即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兆哲大声说,“我们跟着学校老师去送抗日的士兵叔叔们,他们就是这样说的。”说着还手舞足蹈再次重复,“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
邵宜卿笑了摸他的头,夸赞道:“说得好。”
“敌军……一日不退……出国境,川军……则一日……誓不还乡。”小月菱念得有些不太顺,磕磕绊绊的,却仍旧跟着有模有样得学,那副认真神情逗得人失笑。邵宜卿笑得不亦乐乎,伸手替她捋头发。
兆言插话,兴奋嚷道:“等打败小日本了,舅舅就是从这条路回家,对不对?”
“那当然。”敏敏得意的笑道:“舅舅是抗日英雄,打仗从来不手软,小鬼子见了他,就只知道抱了脑袋逃跑。”
“我也要打仗!我也要跟了舅舅去打仗!”受到了表扬,兆哲越发得意,大声嚷道,很有几分得意忘形的模样。
冷不丁听见前面一阵喧哗,那是一队上街募捐的学生在义演。
街边草草搭起了木台,一队学生穿了穿了军服,肩扛假步枪,扮作士兵,与家中父母妻儿依依惜别,慷慨宣誓表抗日决心。兆言和兆哲立即趴在窗边,兴奋极了,目不转睛看着台上的“士兵”。敏敏对了叔叔神秘说:“他们俩一看见扛枪的人,就激动地不行,非要跟了去打鬼子,结果被征兵站的人撵回来,骂他们添乱。”
方振皓顿时失笑,连连摇头,“人小鬼大。”
“男孩子么,都是这样。”邵宜卿抿唇笑,“不过才长这么大,你们连枪都扛不动。还是留在这里好好念书。”
“哦……”小月菱也歪着脑壳兀自沉思,“哥哥们去打小鬼子,我可以做护士,治病救人!”
“咦?”敏敏回身看她,“你这么小,不怕吗?”
“不怕,不怕。”小月菱挥手,摇了摇头脆生生说:“我不怕,一点也不!”
邵宜卿怔了怔,六岁的孩子纵然再聪颖,又怎会懂得生死,她实在是觉得疑惑。
方振皓淡淡笑,颔首说:“也是我教的。”
“南光。”邵宜卿有些不悦,“她是女孩儿,况且还小,生生死死的事情,日后长大自然会明白,一早就让她知道流血死人,这样长大的孩子怎能健康?”
方振皓沉默许久才说:“轰炸天天都在继续,孩子总会看见路边的尸体,我总不能骗她说,那些叔叔阿姨都只是在地上睡觉。”
邵宜卿僵了脸色,抿紧唇角,动了怒:“你这是胡来!”
方振皓微侧了脸,在后视镜里与大嫂相视,很平静说道:“大嫂,我可以把所有的孤儿都护在孤儿院里,不让他们出门去,不让他们看见外面的死人,但这样不能持续一辈子。每隔三五日就是一次轰炸,就算关上门窗,躲在地下室里,一样听得到炸弹的声音,我不想欺骗这些孩子,不能告诉他那些声响和烟尘,只是大人们在放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