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这样一个长年阴天多雾的城市,难得见到如此晴朗天气。
他看到远处的青山错落有致,嘉陵江碧水东流,连天空也透着难得的湛蓝颜色。
这一切都让人有种安宁的错觉,仿佛战争的阴云再也不会降临,甚至硝烟战火也从来不曾笼罩。
日本人还在持续丧心病狂的持续轰炸,但没有能如愿以偿的毁掉重庆,更无法扑灭中国人的抵抗意志。每一轮轰炸过后,幸存的人们再度从废墟里站起来,推平冒着青烟的瓦砾,在原地重新修建起家园,开始新的生活。
医院被炸塌一角的那一幢副楼,也同样在紧张有序的修复重建。
是的。
无论倾泻多少炸弹也征服不了这座城市,征服不了中国人,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依旧要抵抗下去。
大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张开有力双臂将他拥抱。
他住的房间早早就收拾好了,布置得简约恬淡,床单洁白如新。
夜风拂过,米色沙帘被风吹得鼓荡起来。
台灯的橘黄光线将房间映得安宁,方振皓靠在床头,对着日记本发呆。
字里行间的那个一个名字,衍之,一勾一画,无不将默默地思念直渗到人心里去。
一声轻微的吱呀,半掩着的房门被悄悄推开。
“谁?”方振皓转头。
他一抬头,看见是嫂子。
邵宜卿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走到他面前,怔了怔,而后坐在书桌旁的小沙发里。
“嫂子,有事?”他拉过椅子,跟嫂子面对面的坐着。
住进大哥家的这段日子以来,大哥大嫂谁也再闭口不谈争吵和疏离了,每天都是和和气气,说说笑笑的,仿佛之前那些事情都不存在。
一家人如常起居,如常说话,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对视间偶尔看到的,彼此都在想着,那件事终究横在中间,就算现在衍之不在,可总是要最后面对的。
邵宜卿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本子,静了片刻,淡淡笑说:“又在发呆想那个死小子吧。”
她双手捏着手帕的边角,微微颤抖着,仿佛是在激烈的思想斗争。
方振皓的心剧烈的跳起来,身体却僵住。
他喃喃说:“嫂子……”
可是他最后只能说:“对不起。”
方振皓沉默了,看嫂子耳边两粒翠玉坠子颤悠悠晃着,听她略略急促的呼吸。
“你们——是当真的么?”他听见嫂子突然低低问道,带着重重的鼻音。
蓦地生出一丝局促,他不怕大哥对他怒目而视或是大打出手,他只怕嫂子这样哭,哭得他愧疚。
可是他依旧重重点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是的,很认真。”
“有多认真?”
“……”方振皓涩然笑笑,依旧是很清晰地说:“我们约好了,不早不晚,不离,不弃。”
骤然的沉寂。
“其实……”邵宜卿张了张口。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同意了,其实我觉得还是不应该同意,可是却总也再说不出什么要反对的。”邵宜卿顿住,嘴唇有点哆嗦,“那个死鬼在上海差点丢了命,抗日在外四年,现在又去了印度那个鬼地方,音讯都不通……你呢,忙的到处奔波,又差点死在鬼子的轰炸里,我跟你大哥接到通知赶来医院的时候,正好那个护士把血衣丢出去,你大哥吓得当时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怎么也扶不起来……”
她眼里的泪水汹涌而出。
方振皓没有说话,只是低了头垂下目光。
“后来他跟我说,他不想逼你们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这打仗的,有今天没明天,成天死人见血,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要怎么样。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真要是一时兴起,分开这么久了早就散了。”
安静的夏夜里,只有嫂子细而短促的呼吸声。
“真是一时兴起,隔了这么久,也真的早就散了。你这傻小子也不会每天眼巴巴的等着那个死鬼回来。明明就是等着的,说什么‘在回家的路上’,这么认死理,还非要在我们跟前装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南光,嫂子从小把你拉扯大,一眼,就能看明白你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们死活不同意,又打又骂,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可现在……只要你们两个好好的,都好好的,我跟你大哥就满足了……”邵宜卿一阵哽咽,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滑下腮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