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瑞泽心中一跳,也同时探身,佯装好奇道:“什么?”
“你们那东北军呀,不跟共匪打了。”荀五爷看看门口放轻声音:“西安回来几个弟兄,打听到小道消息,说陕北早就停火,张少帅杨将军那都是敷衍,做做样子给南京看。”
邵瑞泽听得像是极其认真,静默了半晌,而后一皱眉,“不可能,委座不是说先剿共再抗日么,南京成天大呼小叫,少帅和杨将军怎么会公然违背委座命令。”说着嘴角一弯,“五爷,又是哪里的小道消息,糊弄人也不能这么糊弄。”
“的确,张少帅那是什么人,二话不说就东北易帜,归顺中央政府,真真的国之栋梁。”荀五爷点头,忽的面上多了几分疑色,顿了一会索性全说了,“你不知道啊,西安城里那青年学生一拨一拨的,成天咋咋呼呼说什么打回老家去,还有什么风声说共匪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活动。”
“更有甚者,说不少共匪都打进了东北军内部,”他说着摇头,声音一顿,“你说。这不是乱套了么?”
邵瑞泽没出声,只是斜睨了他,目光流露与年纪不符的洞察,心里骤然升起一丝忐忑。
明知他是东北军嫡系,却蓦地跟他说这些,看神色貌似为谣传,但寥寥几句话,又不知有多少是试探,多少是猜疑。眼下的情况来看,这番举动若是真的,这在南京眼里可就是天大的罪,如果是谣传最好,但如果真的不是谣传……
托了温热的茶盏在手心,不觉有些微汗,想到这里,他斜靠了沙发,右手支颐神色却认真,沉吟了许久说道:“攘外必先安内那是中央的政令,委座一向说只要剿匪成功,攘外就有把握。少帅敬重委座,言听计从,怎么会连这么个理都不懂。”
说着摇头:“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可不信。”
荀五爷也是点头,“那是,莫说你这个跟了他多少年的人,就连我们大当家都觉得这不可能,少帅可是委员长的结拜兄弟,这事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么?”他端了茶盏拂去茶汤上浮叶,又是一笑,“大当家的说,肯定是那些泥腿子,被打得快散了,临死前胡乱咬人。”
邵瑞泽不语,只是瞧着他,看那神色态度,绝非说笑试探,心里稍有一丝凝定。而后抬眸微笑,“果然是青帮老前辈,看事情就是比我们这些愣头青看得深,实在是自愧不如。”
荀五爷哈哈一笑打住话头,“不说这个了,我们的事情,还请邵主任多多操心啊。您要是有什么事,包在我们恒社身上!”
邵瑞泽放下茶盏,也大笑,“五爷,这句话我可记下了,别想着抵赖。”
双方又说了些上海滩的新闻,不外乎官场商场,荀五爷还诉苦说最近洪门也有意图插手烟土买卖,又说道洪门借着日本人的势力,开始跟他们抢生意,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云云。寒暄了许久,这才站起身道别。邵瑞泽叫来小勤务兵送走荀五爷,自己在办公室里给法租界洋巡捕局打过电话,又百无聊赖的看了会卷宗,才决定下班。
穿戴的时候下意识叫了声小许,却没人应声,他愣了一会才回神,似是好笑的摇摇头,推门而出。
今天荀五爷说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些的,比如说那帮青年学生,少帅曾经传话到北方,凡是抗日的学生,不论政治信仰,都可以前往西安府,他会提供保护。于是西安自然到处有公开的抗日群众团体,还有红军进行宣传。
但还有一些是荀五爷那些人不知道的,比如说劳山、榆林桥、直罗镇三次战役之后,东北军损失了三个师。南京不但不给补充,反而减发军饷,撤销番号,硬生生的剜下东北军的一块肉。莫说少帅,他知道的时候都心疼的滴血。
想着想着又开始心烦,看到车窗外天还没黑,想必还没过晚饭的时间,于是叫车拐到圣心医院去。刚要出声却发现许珩不在而别的警卫又不认识他,无奈只得带了个警卫,压下军帽遮了脸,自己进了医院。
问清诊室上了三楼,却被接待处的护士小姐告之方医生正在接待病人,于是两个人坐在走廊过道的椅子上,一边休息一边等。医院里凭空出现戎装整齐的军人难免吸引注意力,两个眉目英武的男人惹得路过的护士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过了不多时,哐当一声门被打开,有人走出来,那人寻常人家打扮,看到两个军人明显顿了一下,垂下目光快步走开。邵瑞泽侧头看过去,往下压了压帽檐,站起倚在门边敲了敲。
方振皓没有回头,一边洗手一边应着,“进来,请坐。”
走进了诊室,邵瑞泽环顾一周,“南光,该下班了吧?”
方振皓动作立时一僵,回头看果然是他,站在那里抱臂而笑,瞬间令他唇角微微抽搐。赶紧上前几步一脚踢上门,转头看过去,“你来干什么?”
“没事啊,就来了。”邵瑞泽不在乎的笑。
“你知不知道医院有很多人认识你,你还敢只带一个警卫!”方振皓眉头微皱,说着甩了甩手上水珠。
“那又怎样,反正顺路。”邵瑞泽伸手拍了拍他肩,“下班,一起去吃饭。”
方振皓怔了怔,摇头,“等我一下,今天的病程还没写。”
邵瑞泽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又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好吧,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