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多,给你们报个平安,我还没死。”彼端的声音仍是淡淡,“他们回来了么?”
“回来了。”
“叫他们听电话。”
许珩回身冲着方振皓挥手,他立即站起来,几乎是夺过了话筒。方振皓倚在桌边,拿着电话,手上发抖,心知事情不妙。
他张了张嘴,竟然觉得喉间干涩,许久才说出两个字,“衍……之……”
“是我,没事吧。”
“没……没事,兆言和兆哲只是受了点惊吓。你……”
“你呢,没受伤吧。”电话那端的语声逐渐变得柔和,盈满关切。
不知为何,方振皓觉得有股涩意蔓延至咽喉,直至舌尖,想唤一声他的名,唤一声“衍之”,却早已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就那么听着他的声音,涩意瞧瞧蔓延至眼眶。
刚经历血腥生死,又闻言他被劫持,一切变故都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接受不能。
现在突然地听到他熟悉的声音,一时令他恍惚。
“没事,我没事,一点事情也没有。”他惶然张了张嘴,语声微颤,“衍之……你呢?”
“我很好,没有事情,今出川先生很懂得待客之道。”那边笑了一声,似乎很是无所谓,“看来他还遵守诺言,放了你们,这下我就能放心了。”
“衍之,不是这样……”他呼吸一滞,心却跳的纷乱,好不容易觑了个空隙插话进去,“你怎么还能打电话回家?”
那边沉默了一刻,唯有呼吸声声,一下一下的,都好似全部打在他的心上。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衍之,你还好吧,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会来救你。
不会让日本人带走你,也不会让你被迫背上汉奸的罪名。
忽然一声轻叹,而后那边又开了口,自顾自的说着,对他的问话仿若未闻。
方振皓蓦地皱眉,握着话筒的掌心里黏糊糊出了一手的汗,刚想出声反驳,却被他出声打断。
他嘴唇微颤,耳边有些蒙蒙的,只听着他说——
“告诉姐姐,我很好,让她不要担心。家里的事情,劳烦姐夫多照顾了。告诉小许,让他找个机会回西安去吧,不要留在上海了,至于驻防在城郊的那两个军,是走是留,一切全听少帅的安排。”
“还有,对姐姐说,我在花旗银行还有存款房契,全部给她由她支配。放扳指的地方小许知道,也交给她,就当我给敏敏的嫁妆,让兆哲死了去念军校的心吧,上个好学校,好好读书,比什么都强。”
一声一声,一句一句,说的平淡,却越发冷意透骨。
绝口不提自己生死,也不提自己现状,字字句句为他人打算,一一交代的妥当,仿佛就是……就是……
无数可怖念头纷涌而至,迫得方振皓无法呼吸,胸口仿佛梗着一柄冰冷锋利的刀刃,稍有动弹就会刺入心脏……
他心下意识一缩,随即狠狠摇头,遣散那绝无可能的妄想。
也再听不下去,捏紧了电话忍不住出声咆哮。
“你给我闭嘴!”
最后一个字陡然低落了下去,他左手费力撑在桌上,伤口微微发疼,仿佛直直疼到了心里。
“南光。”
那边忽的出声,仿佛已然带上一丝酸涩。
方振皓想要应声,却说不出来任何话语,满心的慌乱纷繁,却只激得那么一声,随即冰火交接的激烈尽化作乌有,骤然陷入的死寂。
片刻恍惚,仿若隔世,心上百味杂陈,是悲是愤,早已无从分辨。
之前的怄气也好,愤怒也罢,都已不再重要。
只要还是相互喜欢,相互眷恋,就要一路扶持下去,走完这漫漫人生路。
那些所谓的纷争分歧,只要他们还在一起,没有什么不可以冲破。
竟然到此刻,才真真幡然省悟,真真悔不当初。
不知是他一点一点磨去他的高傲,还是世事无常洗去他的浮躁。
乱世之中,最难觅最珍贵的平凡安宁,原来一直由他而来,一直就在自己身旁。
他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语声微微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两人一时都沉默了,唯有彼此呼吸一起一伏。
呼吸声近在耳畔,仿佛仍能够感觉到温热吐息,有种别样的宁定,令他蓦然生出劫后余生的酸楚,紧绷了的心终于软塌下去。
电话里传来沉重的叹息声,隔得遥远,听来像海滩上风吹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