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远生在南方,对于北派戏剧了解较少,但以他浅薄的戏剧知识来看,一个班子里,扮相最美,唱腔最美,身段也最美的往往都是青衣。好的青衣,不仅要有女子的形,更要有女子的魂,于骨子里包容一切,是天下万千女性的缩影。
唱声中,已然完全恢复的巨大铜人又再度袭来。这一次没有庞厨子的剔骨尖刀阻拦,令其轻而易举地就靠近到众人身前,山崩地裂般的动静令所有人的身形一阵摇晃,唯独许青衣仿佛沉浸在自身的世界之中,对于周边一切显得漠不关心。
他到底要做什么?
徐弘远眼见那令人窒息的宽厚铜掌就要落下,而许青衣始终未有动作,心中难免困惑——这人莫不是打算用戏腔活活唱死对面?
“……家门不幸遭奇变,肝肠痛断跪灵前。夫郎阴灵当不远,为妻定要雪沉冤。天涯海角来寻遍,青霜宝剑是家传。泉台夫郎重相见,仇人首级血红鲜,今日灵堂来祭奠……”
声音凄切,语调婉转,唱的正是《青霜剑》中的一段,而这则是一出烈女为夫报仇雪恨的戏码。
唱到激烈处,或许是入戏太深,两道清泪夺眶而出,在涂抹有白色油彩的面庞上冲刷出两道痕迹。
眼见得那一巴掌距离众人越来越近,已将所有人都囊括其中,在这短距离内,徐弘远已能清楚分辨出组成其手掌的多个人俑。
若不想被砸成肉泥,眼下就已到了各自祭出保命手段的时候。
光用金光咒似乎不是完全稳妥,正当徐弘远认真考虑要不要多用一张符法来护身时,只见一道青光忽然爆闪,进而看上去很是威猛的巨大铜人,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失去了首级,好端端一颗头颅就这么从胸膛之上滑落。
失去了头颅后,巨大铜人的动作也跟着失真变形,从一开始的挥掌横击,转瞬间已变成摔倒在地。
眼见得巨大铜人又一次跌倒,连着两次都未能有所发挥,令莲池之前遥控此物的鲁矩不禁面色一黑。
“这……”
原本夸下海口想让陈阳看一看自己的手段,结果屡屡受挫,实在是令他的颜面有些难堪。
“道兄,我……”
“没事。”陈阳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不是矩子造出的此物外强中干,而是那齐仙盟妖人的手段太过诡异。”
身为见证者,陈阳哪还会不知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许青衣一首《青霜剑》唱罢,竟引得那铜人内部的仿魂齐齐共鸣,于紊乱之下失去控制,致使头颅仿佛被利剑所斩一般跌落。
对牛弹琴本是愚不可及的事情,可这许青衣对并不具备真正意识的铜俑唱戏,反倒起了作用,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一定有什么关窍之处尚未被发现,可惜的是,陈阳如今并不在现场,自然也无法用重瞳法眼窥破其底细,也就只有凭着现有线索进行猜测。
“能够探出这几人的手段,也算是功劳一件。”陈阳宽慰鲁矩道:“如今天宫大阵为我二人所控,一切资源可任意调取,只要行迹不暴露,就算是磨,也足以将这些人生生磨死了。”
话虽如此,但一直被动挨打,实在太过丢人。为了挽回颜面,鲁矩也不再遮遮掩掩,索性决定放手一搏。
“道兄,你给徐公子的护身符,是否能在此形势下护他周全?”
鲁矩掐了个法诀,只见那躺倒在地的无头铜人浑身上下一阵爆响,将用于驱动身躯的汞气尽数逼出体内,剧毒汞气随之弥漫,令齐仙盟众人纷纷捂住口鼻,眼前一片朦胧。
随即,又有点点灵光自组成铜人的无数个体之上亮起,并迅速朝外蔓延,直至相互间凝聚为一处。
陈阳见此情景,顿时明白过来——鲁矩是打算豁出去将所有铜俑一齐引爆,玩上一出大的。
自爆对于机关造物而言,几可算是压箱底的最后手段,可见鲁矩也是被逼急了。
不过,有底下那铜炉在,无论多少铜俑被毁,即便被炸成碎末也没有关系,只要有充沛时间就能将其重新造出。对于陈阳而言,目前重要的,还是尽量削弱对方的战力。
“这些铜俑数量虽多,却不能将爆炸的威力集于一处。”陈阳细细盘算片刻,“他有我的符法与八卦藏龙剑在身,应当能受住这一击,矩子放手施展便是,不需要有顾虑,且看这齐仙盟的人如何应对。”
听陈阳如此说,鲁矩便将心中最后的迟疑也放下,咬牙催动了铜人身上的禁制,只见莲池倒影处忽然光芒大作,将一池子的水都给映得闪闪发亮,过了数息方才停止。
原本足以容纳千军万马的巨大校场,如今已变得支离破碎,化作无数碎石、砂砾悬浮于空中,那一具巨大的铜人,此刻也已变成无数碎屑,有的镶嵌在碎石里,有的则在虚空中飘荡。
聚集在一起的齐仙盟众人,亦在刚才巨大的冲击中被震得四散,即便已及时预感到了不妙,各施手段护住自身,却也有不少人在巨大冲击下昏死过去,又于无意识间吸取了残留的汞气,进而陷入了更深的昏迷。
这等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战法,也就只有现今身家阔绰的陈阳一行能够使用。
在重重碎石之间,忽然传出一声轻响,灰头土脸的徐弘远从中艰难地钻了出来,一脸悲愤地先狠狠地朝身旁吐了口唾沫,进而冲着上空比了个不雅手势。
要不是方才藏龙、潜龙二剑搭配着显灵护身符一起卸去了绝大部分冲击,他早已化成了肉泥……徐弘远心道,这铜俑显然是鲁矩弄出来的,方才的爆炸也必然与其有关,枉费自己以为这矩子是个仁厚君子,谁曾想竟不管自己人死活,若不是有师父借的宝贝,方才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