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是嘛。”
军士一拍大腿,“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这位府尊大人如今可是憋足了劲,要做出番成绩给皇上看呢……他天天吊在嘴里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保境安民,乃是父母官的职责!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番薯!”
口号倒是喊得响亮,就是不知有几分出自真心。
车厢内,陈阳默默地听着外头二人的对话,心中思绪纷飞。
一向都是他陈某人打别人的主意,如今却是反了过来,被占便宜占到了自己的身上。
抱犊山上的道场,本是陈阳借着佛门的关系自官面上取来,并非私相授受,一应手续、凭证都是齐全。按理来说,官府不该不知道这山上有主,这样上门打搅的情况不该发生。只可惜,原先的洛阳知府已经告老还乡,而这位新任的府尊大人对于佛门并不怎么看重,更遑论搬山派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场?
既然敢打抱龙湾内花脑玄龟的主意,说明对方并不怎么将搬山派道场当一回事。
口口声声剿灭妖孽,这是要拿自己开刀立威?谁给他的胆子?
佛门的人在这事上又是什么样的立场?袖手旁观?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陈阳思考的时候,那名军士又道:“府尊大人点齐了兵将后,先将那水湾围住,以免神龟遁走。接着便带了近百人搜山,要将那熊怪抓住正法,以安百姓。”
许久未见到生人,军士一时间说得眉飞色舞,却没发现对头的徐弘远面色正越来越黑。换做是任何人,被别人趁着不在家的时候前来闹事,也难有什么好脸色。
在这时,车厢内传来个略带嘲讽意味的声音——“如此兴师动众,不知府尊大人是否功成?”
话语中似乎隐含怒火,令那军士疑惑地看向徐弘远,询问道:“不知车内的是?”
徐弘远赶忙解释:“此乃家师。”
“哦,原来是这样……”那军士道:“只是这声音听起来,却好像比你还年轻些,看来定是位得道高人了。”
徐弘远只是笑笑,并没搭腔。
军士自顾自地道:“老道爷方才问府尊大人是否功成……那显然是没有,不然我们这些人还守在此地作甚?
当时才上得半山腰,便有一阵狂风席卷而来,飞沙走石、遮天蔽日,恁得厉害!
府尊见妖法厉害,而这山路又十分地崎岖难行,无奈之下只得带着我们退下山,找了处地方设立营盘。同时又修书一封送往京师请来援手,算算日子,这几天也差不多该到了。”
“哦?”徐弘远越发感到意外,“这神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谁知道呢?”话痨的军士小声道:“不过照我看,还是因为咱们这位府尊大人手眼通天,这才能请动强援。你不知道,他可是贵妃娘娘的兄长……”
所谓贵妃娘娘,是北朝皇帝近来最为宠爱的一位妃子。传闻这位贵妃生得花容月貌、与年过花甲的皇帝相差近三十余岁,老皇帝因而无比怜惜,连带着她那只中了个秀才的哥哥,也得以飞黄腾达。
徐弘远心道管他是谁,即便是天王老子又如何?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来这抱犊山找茬……
他如今对陈阳的脾性已然十分清楚,知晓自家师父越是生气,表面越是不动声色,若是破口大骂,反倒是雷声大雨点小。
“既然是皇亲国戚……”徐弘远继续套话道:“想必请来降妖的法师也定然是位高人了?”
那军士神神秘秘地不明说,只让徐弘远先猜一猜。
徐弘远心中暗笑,到时候将那些名门正派的人请来,恐怕还不知是谁帮谁……
“洛阳境内多的是名寺古刹,大德高僧更是数不胜数,京师来的想来也是个大和尚?”
见军士摇头,徐弘远又道:“那……捉鬼降妖,是我玄门拿手之事,北宗之内又以全真为尊,莫非请来的是终南山的高人?”
军士仍然摇头。
“那想必就是武当的人了。”徐弘远道:“武当山乃是九天荡魔祖师的道场,武当门人更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由他们出手倒也不差。”
军士还是摇头,见徐弘远没有猜到,便凑到其身旁耳语几句,只见后者当即瞪大了双眼,惊呼道:“啊?……阴阳师又是什么玩意?”
这时,陈阳的声音自后边车厢内响起:“那是东瀛的术士,于唐时得了些阴阳家与五行之说的皮毛,在那小岛上自成一派。”
“原来是东瀛人……”
徐弘远面上露出鄙夷之色。
当今世道,沿海常有倭寇为患,因而无论南北,百姓都对此国并无好感。
于是他嗤之以鼻道:“我中土能人辈出,几时轮到东瀛人来作威作福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
那军士见徐弘远的话语有些不敬,连忙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咱们中土的能人异士虽多,却大多不受朝廷辖制。这东瀛人据说在他们那就是服侍皇上的,如今到了咱们这,就算是有万般不好,就愿意听从朝廷指派这一点,便将什么缺点都盖过了……
说起来,他如今也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你我可得罪不起。”
关于朝局,陈阳一行向来不甚关心,如今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佛、道、儒三家在京师争来抢去、传播教义,最后竟被个东瀛人趁机捡了便宜,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了这么多,这位十分健谈的军士也终于是有些口渴了,于是解下腰边水囊,仰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已从对方口中知道了自己想要的消息,陈阳等人也就不再驻留。
“驾!”
徐弘远赶着骡车便要继续向前,完全无视了面前的兵营与禁令,运起搬山派神行法,直接就从营盘正中冲了出去,徒留那多嘴的军士在一片狼藉中凌乱。
上山的途中,果然又见到许多凌乱之处,显然是那些兵丁的手笔。
俗话说,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只因篦子上的齿比普通梳子密得多,所以走上一遍也就更加干净。也因此,人们便借此暗喻官兵比土匪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