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城北,丁字湾。
天才刚亮,鸡鸣也只响了一遍,清晨的水面上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初升的旭日洒下光芒,化作不断变幻的光影。
临近海岸处,占地巨大的船坞此刻却十分喧闹,打破了周边的静谧。
“仔细着些,可别出了什么闪失!”
“看准了旗语,到时一起动手,眼下可得把好了!”
船坞之内,云集着来自周边各县的匠人,一些身强力壮者已忙得满头是汗,于是干脆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躯体在汗珠的衬托下,隐隐泛出油光。而所有人忙活的中心,正是一艘堪称庞然大物的船只。
只见其通体玄黑,在冰冷而暗沉的光泽下显得尤其狰狞,船身上方耸立的烟囱亦朝外喷吐着黑色的烟气,犹如噩梦之中的鬼怪。
指指点点的匠人之中,有着陈阳、鲁矩、苗月儿等三人的身影。
修身道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苗条的身形,露七分,藏三分。白皙的面庞上并没有早起的倦意,只有满满的好奇,因为身量不高的缘故,苗月儿踮起脚来好奇地看向黑色巨船,并询问道:“矩子,这船只怕用了上万斤铁吧?这么重,为什么没沉下去呢?”
船还没下水,就说什么沉不沉的,无疑不大吉利,但陈阳与鲁矩对此却无所谓。此刻的鲁矩正一脸倦容,听到对方话后,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嗯……啊……”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此船并不需要改造成如今这副模样,只是因为在改船之时,灵感不断在心中涌现,从而使得工序不断加码,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之后,总算在今天堪堪得以完成,即将下水。
“好叫苗姑娘知道。”鲁矩整理了一番言辞,这才道:“这船外头虽包了铁,里头到底还是木料,而之所以不会沉没,是因为船身最下层中空、且分为了多个舱室,如此便能提供足够的浮力,我将其称为蜂窝舱。咱们这艘船共有二十三个舱室,其中便有七个蜂窝舱。有了这舱室,即便其中一个漏水,只要及时修复,也就不会蔓延至其他区域,能保整艘船不失。”
“也就是说,这舱室里不装任何东西,只是空着,对么?”
苗月儿也是聪明,一点就透,“这艘船虽然看上去大,内里却是个空心的,不过这浑身铁甲的模样也确实挺唬人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船……矩子能想出这么个办法,果然了得。”
“这并非是我想的。”鲁矩如实答道:“这蜂窝舱其实早便有了,在南朝的《宋书》之中,便有关于八艚舰的记载。”
此宋非彼宋,当是时也,晋室因五胡之乱而衣冠东渡,北府军刘裕趁势而起,于乱世之中建立刘宋,也即南北朝的第一个南朝,距今也有着千余年。
陈阳自然知晓鲁矩博闻多识,待其科普完后,顺嘴问道:“矩子,你打算给这艘铁甲船起什么名字?”
“此船于形制上,是继承了登字号宝船,而这铁甲的灵感则来自于龙陵天宫的玄蛟舰,我打算从这两者之中各取一字,将其命名为‘登玄’号。”
“登玄?”陈阳琢磨了片刻,微笑着点头,“这名字取得确实不错,寓意也好……此番出海,期望你我能够成功登玄,踏入那传说中的三座仙山。”
鲁矩极有信心地道:“有道兄在,此番必能功成。”
“按照先前定好的。”陈阳此刻已从崂山赤松的星图推算出了三仙山的大概海域,此刻也是信心十足,“今日下水,明日祭海,后日启程。”
正说着,最后的检查也已完毕,站在最高处的匠人挥舞着手中旗帜,令船体附近的工人纷纷离开。
船坞中心处,只剩下深坑中的“登玄”号,以及其四周的脚手架。
远处,一个须发苍白的老匠将铁皮围成的喇叭举起,扯着嗓子大喊道:“开闸!”
船坞底下的数道闸门在几名壮汉的努力下共同开启,水流呼啸着奔腾而出,逐渐填满了坑底,接着水势缓缓上升。
一点点地,源自周边几条河流的水汇聚于此,已然高过了船底。
“水够了!”还是那名老匠人,此刻又用那铁皮喇叭大喊:“拆架!”
于是,船坞内所有人齐齐拉住架子上的绳索,一条条队伍宛若拔河一般,喊着号子一同用力。
登玄号两侧的架子由此散开,船身顺势往下一矮,而所有人的心也紧跟着一沉。
造船容易下水难,尤其是海船,古往今来,不知多少巨船就倒在这临门一脚上,只见水势继续上升,而眼见得就要沉入泥沙之中的登玄号也跟着摇摇晃晃地浮了起来。
“成了!”
目睹此景,人群中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参与到这次改船的匠人们无不兴高采烈。其实他们本都是附近县城的匠人,平日里多受墨家门人的襄助,今日来此卖力,不为钱财、只为报恩,抛弃了世俗间的利益,反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船已然成功浮起,而引擎发出的轰鸣声也越发响亮,随着船坞完全打开,于黑烟阵阵中,这艘怪物一般的铁甲船向前行驶,将顺着船坞连接着海边的一段深沟航行,直至停泊在海湾港口。
汞气带来的动力倒也十分充足,似乎已不亚于即将问世的高压蒸汽机,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拉开帷幕。
眼见登玄号成功下水,陈阳也就放下心来,嘱托鲁矩好生回去歇息,养足精神后,自己便回到即墨城中,开始着手预备明日的“祭海”仪式。
所谓祭海,最早源于先秦东夷部族对海神「禺京」的崇拜,接着,因海神与龙王信仰的融合,形成了「春祭龙王,秋酬海神」的习俗。
至此,出海之前先设坛祭海,便成了沿海各府县约定俗成的惯例。
首先,要选择一处面东背西的地方,以崂山绿石建立祭坛,四周还要插上「二十八宿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