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之后会是怎样?
是就此魂归地府,轮回转世;亦或者一了百了,归于沉寂。
曾经,徐弘远也不知道究竟会怎样,但现在他明白了。
于恍惚之间,他只感觉自己的身体莫名轻盈了起来,仿佛挣脱了一切束缚枷锁,在宁静的小河上,落叶般慢慢飘荡,直至通往不知名的终点。
难以描述的舒适安逸,也令他下意识放空了自己的意识,脑海之中一片空白。
“回神!”
一声冷喝,惊雷般似耳旁炸响,将徐弘远自松散之中惊醒,只感觉道道热流涌出体内,飘逸的身躯骤然一沉的同时,手脚也重新变得有力起来。
徐弘远睁开眼,只见面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师父?!”
在这一点光亮也没有的地界,令他莫名地恐慌了起来。
“我在。”
陈阳的声音再度响起,虽然就在耳边,但徐弘远却怎么也发现不了对方的踪迹,试探着用手去捉,也只是扑了个空。
“师父你在哪?”
徐弘远强压住焦躁,四处巡视。
“我就在你身体旁边……听好了,你目前所在的并非现世,而是中阴界。”
陈阳的声音依旧清晰,而徐弘远这时才发现,这声音实际并非自耳边响起,而是来自于更深邃的地方。
“中阴界?”
徐弘远听说过这个词,细心回忆起来:所谓中阴,也即人死之后直至重新轮回之间的状态,此时人的肉身已死,而精神未消亡,所以便以‘中阴身’的状态存在,而中阴界顾名思义,自然是死者活动的地方。
“也即是说,我如今所在的并非现世,而是魂魄游荡之地?我的魂魄已离开了肉身么?不对,若是已经离开,又怎么听得见师父的话?”
百思不得其解,徐弘远只感觉有太多问题没弄清楚,唯有暂时将之压下,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其他。
“师父,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陈阳的声音悠悠传来,“首先,你要找到泰山府君。”
徐弘远犯难道:“可我如今什么也看不见,就是个睁眼瞎,这该如何去找?”
“你并非看不见,而是你习惯于用眼去看,而忽略了自身的感应。”陈阳点拨道,“如今你是魂魄之身,何来双目?即便有,也是鬼眼,自然看不见实物……须用心去感受。”
听得见陈阳的声音,令徐弘远略微感到心安,并逐渐恢复了镇静。接着,他按照陈阳提醒,不再执着于“双眼”,而是聚精会神感受着周边一切。
情况果然有所不同,他此刻只觉得身体变得敏感了无数倍,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都仿佛能透过皮肤,被自己所感知。
于是世界再不黑暗,而是骤然亮起,浓厚的各种色彩亦随之扩散,过多的信息令他一时间有些晕眩,当回过神来的时候,徐弘远惊讶地发现自己正站在秦淮河畔,面前正停泊着无数艘画舫,风中则弥漫着他曾无比熟悉的脂粉香。
可是这许多艘装饰奢华的画舫里,虽有着他熟悉的灯火罗帐,却见不到任何莺莺燕燕,显得十分冷清。
“中阴界没有固定的形态……”陈阳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以你自身为中心所构筑而成,是最让你心安、也能令你理解的景象,你现在看见了什么场景?”
“啊这……”
徐弘远欲言又止。
“算了,什么场景都行。”
“中阴界与现世不同,人世的时空对其而言没有意义,所以你会在这见到一些死去的亲人与朋友,但不必感到惊讶。”陈阳说道:“现在,往前走,往深处走。”
河水轻轻叩打着岸边,将细沙浸润,徐弘远在陈阳吩咐下涉水而行,朝着最近的一艘画舫走去。
神奇的是,此刻他发现自己竟能在水上行走,而双脚则没有一点湿痕,在一步步泛开的涟漪间,成功踏上了第一艘画舫。
掀开罗帐,风裹着熏香扑面而来,舱内的却并不是什么佳人,而是个面色冷厉的中年男子,虽是一身儒雅的书生打扮,身上却散发着遮掩不住的杀气。
“爹……”徐弘远瞪大了双眼,“你,你没死啊?”
“蠢材。”魏国公的神情依旧冷漠,“我如果活着,你能在这地方见到我么?”
徐弘远摸着头,憨厚地笑了起来:“说、说得也是啊,哈哈……”
不知为何,在被对方以如此熟悉的方式喝骂时,他并没觉得难堪,反倒很是舒畅,心中不禁反问——难道自己真是个贱骨头?
“看你这模样,这几年经历了很多吧?”话锋一转,魏国公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咱们家沦落至斯,都是因我欲壑难填所致,怪不得任何人。你如今得脱大难,便好好地活下去,别学爹一样,为争权夺利蹉跎了半辈子,到了还是一场空。”
在徐弘远的记忆里,亲爹还是头一次以如此温和的方式与自己交谈,即便他已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公子哥,却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徐家世代将门,即便没落了,你也不该露出这小儿女态。”重又变得严厉的魏国公朝着一旁让开,露出船舱的后门:“还有其他人在等你,我就不多留你了。”
还有人……难道说?
徐弘远神色微动,年幼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温暖的怀抱、柔和的双手、还有吴侬软语的轻吟浅唱。
神色振奋的他匆匆朝父亲行过一礼,就一脸兴奋地冲了出去……
————
“他碰见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