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铜炉里点着熏香,一名老太医提着药箱哼哧哼哧地跑了过来,先拜见了太子,又膝行至龙床边,与那皇帝老儿把脉。
实际上,病床上的皇帝老儿早已是口噤不开,药汤无法喂入且不说,针炙之法也无甚反应,加上连着几日水米不沾,如今只勉强吊着一口气罢了。
纵使那些个太医都是杏林高手,对这急症也束手无策,只每天早中晚各记录次脉象,例行公事罢了。
很快,老太医把完了脉,膝行着倒退而出,正欲起身离去时,太子问道:“父皇的病如何了?”
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太子身形瘦削,身着赤色盘领袍,头戴一顶翼善冠,双鬓间已有了几许白发,眼角也有细密的鱼尾纹,眸光闪闪,面色莫名显得有些阴沉。
“脉象依旧。”老太医头也不敢抬,以苍老的声音道:“陛下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护。”
“知道了。”太子眼皮子也懒得抬一下,“下去吧。”
老太医如蒙大赦,倒退几步站起身来,拿起那药箱,忙不迭地又退了出去。
所谓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护,看似是句宽慰,其实已经隐隐点出了病情——人世间的手段已然无法医治,现如今,或许只有老天爷才能救得这人间帝王一命。
太子喜怒不形于色,起身站在龙床前,眉目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外头的内侍自也不敢出言打搅,只静静地矗立在那儿,将胸膛挺得更高了几分。
良久,他忽然长叹一口气,却是问了句令旁人十分不解的话。
“那马无咎……果真是死了么?”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远处的内侍们听见了自然摸不着头脑,正不知如何作答,屋檐底下阴影里忽然走出个人来,也不行跪礼,只双手抱拳道:
“回禀殿下,那具尸身已被验明,确系为马督主。”
内侍们在这里服侍了半晌,却从未发现此人,正觉着惊疑,又见其身形高大魁梧,于腰后横挎一柄雁翎刀,头上黑发束成又细又长的一股,几乎垂至腰间——这发式向来是女直人所用,那么,这人的身份自然也就呼之欲出。
天家重地,怎么在眼皮子底下竟跑出个胡人?似乎还有几分武艺,他若是想要发难……
内侍们自是满心疑惑,而太子殿下也无心解释,又叹息了一声,道:“……等不及了,今日便发动吧,你先将耳目清理干净。”
说完,不等那胡人回话,径直走到龙床前,拿起旁边一个明黄色的枕头,便压在了他自个儿亲爹的面上。
在这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才终于现出了狼一般的狠戾。
女直人抽出那把雪亮的雁翎刀,大步朝着最近处的一名内侍走去,脸上现出狞笑的同时,钢刀高高举起,身周散发出可怖杀气,显然也是曾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一遭的人物。
再看那内侍,早就两腿一软倒在地上,瑟瑟发抖,却是连逃走的气力也欠奉,裤裆更变得湿淋淋一片,散发出难闻的腥臊气息。
下一秒,钢刀落下,紧接着头颅伴随着一腔热血冲天而起,可仔细一看,那颗面目狰狞的头颅唇上留须,脑后结着三股编在一起的长辫,分明是那女直武士的样貌。
那名内侍虽然被吓得失禁,眼下更是晕厥过去,但除了外表狼狈了些以外,身上并无半点外伤。
再看那屋檐底下阴影之中,与那女直武士并排之处,又施施然走出个道人的身影,正缓缓将一柄宝剑归入鞘内。
至死,那女直武士恐怕也没有想到,在与他相隔不过咫尺间的地方,原来还有个人。
陈阳一边将八卦藏龙剑收入袖中,一边看向那些呆呆傻傻的内侍宦官:“傻站着什么?还不快去逃命?”
小小一座暖阁,却在须臾间发生了一场惊变,那些内侍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所震撼,直到陈阳提醒才回过神来,惊呼一声“杀人了”便要往外头逃窜。
临去之前,倒还不忘记将那名昏倒的内侍也给扶起带走,可见其人虽然少却了胯下二两肉,可胸中仍有义气。
陈阳本想着等个安静的时候再出手,没想到却躲在暗中见到了如此父慈子孝的一幕,不得已之下只好现身,也消弭这皇宫中的一场杀戮。
龙床边,太子听到方才的动静,情知事情有变,意志并未有半分动摇,手上动作反而更重几分,像是要强行了断他老子。
行事果断,倒也有几分枭雄之姿,只是今日动手时没算算日子,撞到了陈某人的手中。
太子正发狠,察觉到手掌下方逐渐没了动静,于是牛一般地喘着粗气,将那枕头一揭,却发现那老皇帝的身躯不知何时被人移花接木,变成了一截树干,耗费了半天气力,原来都使在了空处。
万念俱灰之下,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只见陈阳盘着腿坐在桌边,而穿身单薄衣物的皇帝老儿就放在桌面上。
“阁下好高明的手段……”太子惨然一笑,“只是,我观你似乎甚是面生,不知你究竟是何来历?”
陈阳懒洋洋地道:“贫道今日才第一次来这禁宫大内,殿下看我面生是正常的……至于来历,不过是个出身草莽的乡野之人而已。”
陈阳倒也没有什么隐瞒,他那抱犊山毕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纵使说出来,恐怕这太子也不知道,但这话听到后者耳中,却变了味道。
“好好好……”太子的笑容越发苦涩,“原来父皇早就防着我,还在暗中备了你这么一手,甚至不惜以身作饵诱我上钩……你们赢了,今日我输得心服口服。”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