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靠我当然不行……”多吉为求自保,也就只有放下骄傲,忍气吞声道:“但师祖将一卷唐喀交予了我,只需于讲经之时将其展开,便如立下胜幢,自然能引来迷途众生皈依。”
陈阳知道,唐喀乃是青塘人的一种特殊画作,一般以彩缎为底,因使用金、银、珍珠、玛瑙、珊瑚、松石、孔雀石、朱砂等珍贵的矿物,与红花、大黄、蓝靛等混合为颜料,令其色泽十分鲜艳、璀璨夺目,纵使历经千百年,不会有半点褪色,所以十分珍贵。当其绘制完成后,还要经历铺金描银、缝裱开光等措施,因此价值高昂,是只有在寺庙及贵人家中才会有的装饰物。
他将何谓唐喀与众人说清后,李猴儿将头一扬,直道:“原来只是一张画而已,又有什么稀奇?说得那般厉害,我看根本是在吹牛。”
“是真是假,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多吉也不争辩,“此物如今就在我的身上。”
当时绑人较为匆忙,陈阳倒也的确没时间搜身,他闻听此言,便冲着李猴儿点了点头。
“嘿,那我可真要长长见识。”
李猴儿也不啰嗦,上手将多吉身上的绳索略松了松,便从对方胸口位置掏出那张被卷成棍状的画作。
才一入手,质感便有些不对,李猴儿见多识广,稍稍摸索两下,便将其材质分辨出来,笑着瞅了垂头丧气的多吉一眼。
“……这什么画,竟是以人皮作为画布,你们这教法果然邪门得紧,还好意思说什么佛法?老头我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看见过哪家和尚用这等方法传道。”
“唯有最为诚挚的善男信女,愿力极强之人,才得以其身躯承载我教门无边乐土,纵使如此,也不过只是显现万分之一的奥妙罢了。你身为外道,自然不懂我教佛法的高深处,根本是坐井观天……”
说着,多吉面上闪过一丝期许的微笑,虽然短暂,却被陈阳所捕捉,但他并没作声,只静静地看着对方卖弄口舌,双眼不知何时已再度化为金色重瞳。
“坐井观天?”李猴儿冷哼一声,不屑道:“小老儿走过的桥比你这和尚吃过的饭还多,也不知谁才是井底之蛙……”
说着,他便一抖手中画卷,将那张人皮唐咯展示于众人面前。
伴随着一阵五彩斑斓的光芒闪烁,画中情景由此显露,但见一尊生有六臂的佛陀于正中结跏趺坐,身下的却不是寻常佛陀菩萨处常见的莲台,而是两朵并蒂莲花,以其为中心,无数世界以圈形散开,越靠近六臂佛陀的世界越平静祥和,越远离六臂佛陀的世界越震畏恐怖。
祥和处,有天女散花,仙乐常鸣,七宝铺地,甘露为池,每人皆是面目庄严,有数不尽的玉液琼浆、金玉珠宝供人享用。
恐怖处,有天魔乱舞,雷霆万丈,血肉为泥,白骨成林,每人皆是面目狰狞,有数不尽的痛苦折磨、天灾人祸让人承受。
“顺者昌,逆者亡,其意不过如此。”陈阳心道,“但这副画的画功确实十分精巧,可称之为大家水准,仅凭其功底而言,实不在我中原名家之下。虽然有一点灵光显化,其中暗蕴玄妙,可从外表来看,似乎没有这人所说的那般功效……”
他正怀疑,却见那展开画卷的李猴儿像入魔了般一动不动,双眼直勾勾地看着画卷,目光仿佛被磁石所吸引,再也移不开一寸。
在他眼中,画卷中的六臂佛陀仿佛活了过来,手掌一张,掌心上方便转动了无数世界。
眨眼间,李猴儿的面前出现千百个场景,其中有他曾经的各种经历,也有心中各种不为人知的幻想,直至最后缓缓归一,面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他,妻女双全、家庭美满,天下间任意珍宝享用不尽,江湖高人尽皆俯首称臣,威风八面的模样,令如今糟老头般的他相形见绌。
即便知道这是假的,但女儿承欢膝下,妻子陪伴在旁的人生,还是令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尤其那早亡的妻子,在这幻象之中还是那般年轻,眉眼间温柔如水。
只可惜好景不长,那佛陀将掌一反覆,方才还幸福美满的乐土转眼间变作地狱景象,妻女惨遭屠戮、自己也被人废去了一身功力,如珍禽异兽般关在笼中受人赏玩,每日里与禽兽为伍,凭借人的施舍为食……
几息的功夫,虽然短暂,但对于李猴儿而言,却似经历了一生般漫长。
“不!”
他浑身剧震,后背不自禁地被冷汗浸透,下意识抬头看向那尊六臂佛陀,哀求道:“……请你救救她们,救救她们罢!”
“爹?爹!”
柳三娘见李猴儿半天不说话,只端着那人皮唐喀出神,口中还不断喃喃地说着什么,只是如梦呓一般,叫人无从分辨。
这副中魔一般的模样,令柳三娘有些紧张,劈手便想从李猴儿手中将人皮唐喀夺下,谁知李猴儿虽然入了迷,两只手却如铁钳一般将那幅画卷抓在掌中,根本纹丝不动。
“陈掌门,这东西真有些邪门……”柳三娘一急,立刻便转身看向陈阳,欲要求助,“你瞧,我爹才只看了一眼,就被魇住了……”
可她才转过身来,面前场景又是一变,冰天雪地化作了无垠虚空,有无数世界正在一尊伟岸身影的手中轮转……
她本能地便想抗拒,但只看了那身影手中的世界一眼,随即如遭雷击,僵在那里再动弹不得。
现实中,多吉冷笑着看向那陷入幻境中的父女俩,心道此宝一旦展开,只要有一人看见,周边百步的一切生灵都会紧跟着沉浸于其中,就算没有亲眼见到画中内容也是一样。
这正是因为人的感官,在某种意义上乃是共通的——这与关系亲近的人,有时会梦境相通是同样道理。
而若没有修持他雪山教法的独特法门,一旦心神沉浸入那画中世界,等闲便无法自拔,如今只待最后的那汉人也深陷进去,自己就可以趁机逃脱——不对,是反过来将这三人一同擒下,尤其是那又锉又矮的老头,必要让其好看!
多吉眼神热切地看向陈阳,期望着他也与柳三娘一般被画卷所吸引。
谁知陈阳只淡淡地站在原地,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一对重瞳反冲他扫了过来,略显疑惑的样子:“……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