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一身便服的多尔衮双手在袖上接连拍打几下,随即左膝前屈、右腿后弯,带人行了个所谓扎千礼。
黄台吉安稳地坐在上位,完整地受了这一礼后,面上浮现亲热的笑容。
“十四弟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我如今身子不便,就不扶你了,你今日怎去了这般久,为兄的心里十分担忧。”
多尔衮闻言,面上浮出感动神色,叫不通内情的外人看到,只怕真要以为眼前这一对是兄友弟恭、君臣相知的模范。
“总之都是臣弟无能。”多尔衮‘愧疚’道,“那何哲所部不愿归顺,竟于冬日开拔去了别处!今日我带兵前去征丁,发现其营盘之内仅留下些石堆,男女老幼皆已不知去向。我不愿空手而归,便在周边寻找了一会,这才误了时辰。”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他们那一部又不甚阔绰,怎会在此时出行?”黄台吉露出狐疑之色,看向多尔衮:“莫非不把族人性命当回事么?”
“臣弟也是这样想,所以百思不得其解。”多尔衮的神色十分坦然,“若大汗不信,可以再派兵前去打探,也可以问问同去的兵卒。”
“为兄怎会不信?”黄台吉连忙摇头,意有所指地道:“再说你带去的那些兵,不都属于你正白旗之下?又有什么好问的。”
听出了对方话外有话,多尔衮唯有低头不语。
“好了,你没事就好。”黄台吉又道,“未能将人带回,倒也不能全怪你,这事就到此为止吧……有其他几部的青壮在,也够用了。”
“只是不知……”多尔衮有些疑惑,“大汗搜集这么多青壮,究竟是要做什么?”
“……”
黄台吉沉默片刻,并没有急着回答,反将目光看向多尔衮身后的两名侍卫。
纵使穿着全副铁甲,也不难看出这两人的体型稍显单薄了些,尤其个矮的那个,气质更明显不如其他人那般剽悍。
“……你的这两名侍卫倒是有些眼生,他们叫什么名字?”
多尔衮赶忙道,“一个叫阿其那,另一个则叫赛斯黑,父兄是我麾下的老人,如今才刚在我帐下听用没几天,今日是第一次见大汗。”
黄台吉一般不苟言笑,此刻却也被这两人的名号逗乐,原来阿其那与赛斯黑在女直人的话语里,就与汉人的“狗剩”差不多,实在有些不雅。
“怎么取了这么两个名字……”黄台吉摇头失笑道,“待以后立了功勋,还是请个先生将大名重新改过吧……既然这两人是你的奴才,那也不是外人了,我派人征集那些野人的青壮,是因为将有大动作……我这大营所在的地方名为钓鳌台,你可知其来由?”
多尔衮老老实实地道,“臣弟不知,还望大汗解惑。”
“钓鳌钓鳌,钓的乃是天池当中的金鳌。”黄台吉说道,“天池离地有近二十米,虽是三江之源,可其中却并无什么鱼虾,只偶尔能得见金鳌的踪迹。也正因为,传闻曾有人于此地钓上过天池金鳌,所以才有了这么个名号。”
“这金鳌啊,可是天池当中不可多得的神物,有说其为金黄色,头大如盆,方顶有角,长项而多须,被周围野人见到后曾误称为水怪,实际则是龙首龟身的祥瑞异兽,亦是龙子之一。”
“莫非……”多尔衮明白过来,“大汗征发那些青壮来,是为了捕捉天池内的金鳌?”
“正是。”黄台吉傲然道:“金鳌又名负屃,形似龟,好负重,石碑两旁的文龙便是借鉴了其样貌,天生聪慧、性好文彩。若能得其而烹之,便能够生出无穷智慧,可晓阴阳,转生死,逆天改命……”
“可这毕竟只是传说……”多尔衮道:“我们在天池附近也驻扎许久,从未有人亲眼见过金鳌。况且,祖训有言,不可在天池周边狩猎……”
“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黄台吉摆摆手,打断了多尔衮的话。
或许是意识到这举止太过傲慢,他又强自耐住性子,温言和善地解释道:“如今国都失陷、形势紧急,实在已顾不上那许多。如今我等退守白山,虽然暂时不必担忧敌袭,可若想收复失地,只靠手头这些兵马还是不够的。
先前之所以兵败如山倒,并非士卒不够用命,也不是我女直勇士不够威猛,更不是我等智短,而是对手有高人相助……
这些世外异人有非同一般的本领,远超常人的智慧,纵使你我掌管万千兵马,在其眼中也不过区区蝼蚁。而若想不永远被其牵制,再兴我大女直国,就不得不想些办法。
纵使只是为了自保,也绝不能完全受他们的把控。”
对于黄台吉这话,多尔衮同样是深以为然,毕竟他眼下受人胁迫的情况就是如此。
本想着称赞几句大汗高瞻远瞩,可在来自后方的两对冰冷视线注视下,也只有选择乖乖将嘴闭上。
整理了一番心情,多尔衮继续道:“可要钓上那金鳌,必然不是什么容易事。我等大多都是肉体凡胎,这天池又这般大,到底该如何找到金鳌?就算是找到了,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啊!”
“所以我才要征发青壮,为的就是要在这天池里头布下重重渔网,沿着岸边日夜巡视,就不信那金鳌不现身!”
当知道黄台吉征发野人的目的,原来是为了捕获传闻当中的天池水怪,多尔衮身后的一名侍卫忽然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声音丝毫不做掩饰,直笑得前仰后合也没停下。
“你笑什么?”于笑声中,黄台吉面色铁青,认出了大笑的这个就是先前的‘阿其那’,眼中当即闪烁凶光,“难不成是有什么意见?”
“钓取金鳌异兽,可不同于在湖水、海边张网捕渔,若不得其法,就算将网子扎下去十天半个月,也休想有任何收获。”
名为阿其那、赛斯黑的侍卫,自然是陈阳与张玉琪所伪装,目的正是混入女直人的营地。
此时此刻,陈阳又道:“金鳌乃是有灵的异物,此等异物最善于隐藏身形、趋吉避凶,我敢打赌,就算是用渔网将整个天湖都筛上一遍,也只是平白浪费气力罢了……”
讲到了这里之后,陈阳又不失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这金鳌啊,确确实实不是这么钓的,需得另想办法。”
“大胆!”
多尔衮呵斥几句,假意上前便要动手,推搡道: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大汗面前岂有你胡说八道的份?如此无礼,还不快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