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着眼,似乎睡着了,晚风拂过她微颤的睫毛,白皙的脸颊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如同一只午后贪睡毫无防备的狸猫。
林玦提着鱼篓僵在门口:
“东东,你不在自己家待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还占我的椅子!”
躺椅上的人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模糊的轻哼,如同睡梦中的呓语,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点无意识的娇慵。
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身体陷入藤椅的弧度更深,显得更加舒适惬意,却唯独对林玦的质问置若罔闻。
这幅景象的冲击力远超林玦的预期。他下意识地驻足,目光在那张被夕阳镀上金边的绝美侧颜上停留了片刻,直到那紧闭的眼睫似乎颤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喂!”
林玦提高了音量,试图打破这份诡异的宁静。
比比东终于慢悠悠地掀开一丝眼缝,眸光迷蒙,视线懒洋洋地落在林玦手上滴水的鱼篓上,仿佛刚从深沉的梦境中挣脱。
“你手里拿着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情绪。
林玦猛地回神,心里那点被惊艳压下的不痛快立刻冒了头,故意提起鱼篓晃了晃,篓底的水珠甩出几滴,脸上露出促狭又狡黠的笑容:
“哟,您还当自己是教皇呢?我偏不说。知不知道什么叫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比比东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装死,权当没听见这夹枪带棒的话。
林玦见她没接茬斗嘴,顿感无趣。他撇撇嘴,提着鱼篓走进院子,目光随意扫过,准备找些干枯的藤蔓杂草当柴火。
刚走两步,他脚步一顿,看到了被扔在地上、散开一角的麻布包裹。
“哎哟!”林玦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带着惊喜,“你把我要的东西带回来啦?行啊东东,看来在村子里混得不错嘛!吃饱了肚子就是有底气哈!”
比比东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林玦误会了,以为她已经在村里解决了温饱。但此刻,她完全不想解释,一股无名怨气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再次在胸腔里升腾,让教皇只想继续装死。
她依旧背对着他,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
林玦也不深究,弯下腰,从包裹里翻出那口崭新的铁锅,又搬了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头,手脚麻利地在院子中央搭起一个简易的灶台。
把几块黑亮的煤块塞进灶膛,随手抓了把干燥的枯草揉碎当作引燃物,然后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噗”的一声轻响,一簇橘红的火苗从枯草中心蹿起,很快,火焰稳定地燃烧起来。
林玦蹲在鱼篓旁,动作利落地捞出一条肥硕的鲤鱼,小刀翻转,去鳞、剖腹、剔除内脏,在清水里漂洗干净,动作一气呵成。
起锅,烧油。
“滋啦——”
鱼肉入锅,滚油与带着水汽的鱼肉激烈碰撞,爆发出令人垂涎的声响和浓烈的焦香。
林玦手腕轻抖,给鱼翻了个面,两面都煎得金黄微焦后,拎起旁边备好的水罐,将清凉的山泉水“哗啦”一声注入锅中。
火焰舔舐着锅底,水汽迅速蒸腾翻滚。
一刻钟后,浓郁的、混合着鱼肉鲜甜和油脂焦香的醇厚气息,霸道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小院。
林玦拿起木勺,舀了点奶白色的鱼汤,凑到唇边吹了吹,小心地吸溜了一口。
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满足地喟叹一声。眼角余光瞥见躺椅上那个依旧挺尸的身影,林玦故意咂了咂嘴,声音响亮地赞叹:
“嗯!香!这火候,绝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雪白细嫩的鱼肉,吹了吹,送入口中,鱼肉入口即化,浓郁的油脂香气瞬间充盈口腔。
“啊!这才是生活啊!”
林玦的声音充满了享受,他故意冲着躺椅的方向扬声道:
“东东,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愿意说话吗?”
躺椅上,比比东藏在暗处的贝齿死死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环抱在身前的手臂下,胃部传来的强烈抗议与这霸道的香气形成鲜明对比,让她备受煎熬。
捏着藤椅扶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藤条发出细微的呻吟。
“行了行了,别硬撑着了,想吃就过来吃啊!再晚点,汤可都叫我喝光了!”
话音刚落,躺椅上的人影倏地动了。
“这可是你叫我吃的。”
比比东的声音依旧维持着教皇应有的矜持和清冷,仿佛刚才那个装睡的人不是她。
教皇从容地起身,姿态优雅地抚平臀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款款走到灶台前。然而,在靠近锅边时,她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地轻抚了下臀裙,姿态优雅地蹲下身。
林玦忍着笑,递给她一双削好的木筷。
比比东接过筷子,再不多言,直接伸向锅中,下筷如飞,动作迅捷却又不失优雅,雪白的鱼肉精准地夹起,送入唇中。
两人沉默地对坐灶前,只余下筷子碰触锅沿和细微的咀嚼声,很快,一条不小的鲤鱼便被分食殆尽。
林玦放下筷子,不再动作。比比东则不管不顾,目光转向锅中那条更大的、几乎完整的鲤鱼。她饿了两天,腹中早已空空如也,此刻美食当前,那点矜持被生理需求冲击得摇摇欲坠。
虽然努力维持着姿态,但夹菜的速度明显更快了,咀嚼的幅度也稍稍变大,脸颊微鼓,透出一股与平日冷傲截然不同的、略显急促的生动。
林玦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今日的比比东,卸下了高高在上的教皇面具,露出属于普通人的狼狈与真实,这种反差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
林玦心头一动,恶趣味再次涌起,故意拖长了语调说道:
“东东,慢点吃,我又不会跟你抢。你这吃相…啧啧,小心鱼刺卡嗓子眼儿啊。”
话音未落!
“咳!咳咳咳……”
仿佛被他的话精准诅咒,比比东猛地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一手捂住嘴,一手拍着胸口,显然是被一根细小的鱼刺扎到了喉咙,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玦:“……”
比比东好不容易缓过气,抬起咳得水光潋滟的眸子,狠狠剜了林玦一眼,那眼神羞恼交加,几乎要喷出火来。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的不适,教皇再次拿起筷子,目标明确地夹向鱼肉。只是这次,她的动作明显和缓了许多,带着一种赌气般的谨慎,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眼前的情景是林玦从未见过的。
比比东小口咀嚼,面前鱼汤沸腾,脸上淡淡晕晕的蒸汽熏了一脸微瑕,似梨花映了晚霞,美得收敛不住。
“你看什么?”
比比东突然抬眼,眸光锐利如刀,直刺向看得有些怔愣的林玦。
林玦丝毫不慌,反而勾起嘴角,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玩味:
“没什么。只是觉得…教皇冕下这副样子,倒是少见得很。”
“怎么?两条鱼就收买了你的雄心壮志?前两天那‘绝不仰人鼻息’的话说谁说的?”
“呵。”比比东冷哼一声,优雅地用筷子剔下一块无刺的鱼肉送入口中,咽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叫仰人鼻息?笑话。吃你两条鱼又怎的?明天我还你两条,不,四条,八条都行!你说个数便是。”
说完,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一只粗陶碗,用勺子舀起一碗乳白浓郁的鱼汤,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她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凑到唇边,小口啜饮。
“咕噜…咕噜…”
温热的鱼汤滑过干涩的喉咙,熨帖着空荡的肠胃,一股暖流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奔波的疲惫、深入骨髓的伤势,似乎都被这口热汤驱散了几分。
比比东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紧绷的身体线条也悄然放松下来。
林玦看着她这副餍足的模样,哑然失笑。
这女人,嘴是真硬。
一碗热汤下肚,通体舒泰,比比东放下空碗,满足地站起身。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倩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教皇舒展双臂,旁若无人地伸了一个懒腰,纤细的腰肢弯出惊人的弧度,仿佛要将所有疲惫都甩出去。
然后,在伸完懒腰的下一秒,她看也不看林玦,径直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那张被她霸占了许久的藤编躺椅,如同归巢的倦鸟,极其自然地重新躺了下去,调整到一个最舒适的姿势,再次阖上了双眼。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理所当然得仿佛那是她的专属王座。
“喂喂喂!”林玦这下真有点急了,指着她,“过分了啊!东东!你当这是你家是不是?吃我的鱼,占我的椅子,还打算赖着不走了?”
他几步走到躺椅边,试图用眼神逼退这位鸠占鹊巢的教皇。
比比东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几不可闻地蹙了蹙眉尖,仿佛耳边真的有一只恼人的苍蝇在嗡嗡作响,烦不胜烦。
但教皇的内心却异常清晰。
早在林玦拎着鱼篓推开院门之前,当她震惊于这小院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她躺在这张意外舒适的藤椅上感受着难得的安宁时,一个念头就如同藤蔓般牢牢扎根于心:
赶走林玦。
占据这个院子。
现在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