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观察李叔一家的事迹,”比比东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又得出了什么结论?”
林玦笑了笑,仿佛对比比东的进步感到一丝意外和玩味,说道:
“结论就是,圣魂村,乃至无数类似村庄生产的初级产品,在山外的市场上被严重压价收购,那些有魂师背景的商会垄断了定价权。而输入进来的制成品,尤其是沾了点魂师体系边的东西,比如那包药粉,则被高价卖出。”
“除此之外,中间还有层层盘剥,城管的勒索只是最直白的一种。魂力,或者说魂师身份,本身就成了附加值垄断的工具。这代表着,商品的定价权完全被魂师体系及其附属势力垄断了。”
“圣魂村被牢牢锁定在产业链的最底端,通过这种极不平等的交换,村民们辛苦创造出的那点剩余价值,被依附于魂师体系的商会轻易攫取,连最基本的生活资料都被持续榨取。李叔的奔波,看似是努力,实则只是底层无数徒劳挣扎的一个缩影。”
说完这些,林玦闭上了嘴,沉默地向前走着。比比东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教皇低垂着眼帘,紫眸中光芒急速闪动,不停地思考、咀嚼、辨析着林玦每一个结论的真实性及其背后的沉重含义。
就算林玦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可这种现实在斗罗大陆已经上演了千百年!魂师高高在上,享受特权,平民匍匐于地,艰难求存,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就算……就算有人对此抱有巨大的同情和怜悯,那又能如何?仅凭林玦一人之力,他能改变什么?他能对抗整个魂师体系吗?更何况他自己就是一名魂师!按照他的逻辑,他自己不就是这压榨体系中的一员吗?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义正辞严?
比比东内心乱成一团,各种念头激烈交锋,让她心烦意乱。
走着走着,忽然“咚”的一声,额头撞上了一片坚实的后背,比比东蹙眉地抬起头,发现林玦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她下意识地问,揉了揉额头。
“张婶家到了。”林玦指向旁边的院落。
教皇将自己刚才那些翻腾的,试图反驳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没有说出口,站在原地,有些迟疑。
刚才听见林玦对李叔说要去替换张婶,现在她难以抉择,是该抛下林玦独自返回那座暂时给予她“安宁”的小院,还是……留在这里等待他?
林玦却没有给她太多犹豫的时间,已经径直推开那扇低矮的柴门,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连门都没敲,那姿态熟络得就像是回自己家。
院内立刻传来张婶带着惊讶和亲切的声音:
“哎呀,小玦?你怎么又来了?”
“去李叔那儿吃了口饭,我家那口子见不惯那热闹,就先回来了。”林玦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流畅自然,“正好您这边活儿还没忙完,您快去李叔家看看吧,不然李叔下次见了我,该说我不会办事了!”
“哎哟,这怎么能行?这地里活儿哪能让你来干!”
“您忘了,我可是魂师,一点儿小农活而已,累不着我。小山哥在地里忙,去不了席面,您放心去就好了,正好还能给小山哥带些饭菜回来。”
比比东站在院墙外,听着院内林玦和张婶就“去不去李叔家吃席”这件事进行着长时间的、充满了乡土人情味的拉扯,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再次涌现,并且愈发强烈——
仿佛林玦和张婶、李叔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彼此之间有着自然而深厚的联结。而自己,尽管看似与林玦关系近了,同住一村,甚至扮演着最亲密的关系,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难以逾越的厚壁障。
这距离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最终,张婶还是拗不过林玦,妥协了。只见林玦已经动手抢过了张婶手中的锄头,半推半拉着将张婶送出了院门。
张婶无奈,出门看到站在那里的比比东,脸上露出憨厚而歉意的笑容,搓着手说:
“那……那婶子就先去了。林玦媳妇儿,你别客气,看上什么菜,想吃就自己摘点啊,新鲜着呢!”
“嗯,婶子快去吧,李叔刚才还念叨你呢。”比比东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
张婶得到回应,这才稍稍安心,迈着匆匆的步子远去了。
比比东站在原地看着张婶的背影消失,想了想,最终没有选择独自一人返回小院。她移步到那半亩菜地旁边,看着林玦已经熟练地挥起锄头,开始清理田垄边的杂草。
“张婶一家又是怎么回事?”比比东望着那片长势喜人、绿意盎然的菜地,问道,“李叔家里办喜事,这么大的事,都要先把活干完才能去?这是什么道理?”
林玦挥动锄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抬地说:
“张婶家早年丧夫,独自一人拉扯孩子长大,没少得李叔一家的帮衬。她除了租种城主府的粮食田,还想方设法增加点收入,就是这半亩边角荒地。”
他用锄头点了点脚下的土地:
“这地不属于任何一位老爷的正式田亩册,土质还凑合。你别看现在种得这么好,那是张婶花了大量心血,起早贪黑,从很远的地方挑来肥沃的河泥,一筐一筐填出来,又精心伺候着,才开垦出来的,就指望种点时令蔬菜换几个零钱。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佃农的副业,菜农。”
“张婶原本打算着,种出的这些青菜、萝卜、瓜豆,一部分给自家孩子补充营养——佃农平时的饮食极差;另一部分可以拿到村口,或者托李叔捎到邻村集市售卖,换点微薄的零钱,可能就十几个铜魂币,用来买盐、买针线,或者应付点突然的急用。除了田里沉重的庄稼活,这半亩地几乎全靠张婶额外的劳动力和时间撑着,挑河泥、除草、捉虫、浇水……种子是自家留的或邻里换的,几乎不花什么钱。”
听林玦这么说,比比东心中马上涌现出那股熟悉的不妙预感。因为每次都是这样…无论是马六,还是李叔,他们的生活只要显现出一丝丝看似能好转的迹象,马上就会……
“然后呢?”比比东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果然,林玦接下来的话,让张婶家这微小的希望急转直下,瞬间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然后?然后问题就来了。”
“第一,是土地的所有权争议。虽然是无主的边角地,但很快就被钱老爷注意到了。哦,对了,钱老爷一家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城主府税吏文员雇佣的帮佣。他们找上门,声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魂村每一寸土地都归城主老爷所有!这地虽荒着,也不是你能白用的!’于是逼着张婶要么按半亩好地的标准交税,要么补缴一笔‘地皮钱’,每年几十个铜魂币,要么,就把这菜地平了,不许种!”
“张婶忍气吞声,答应交钱。可这还没完,钱老爷家还会巧立名目,比如收取‘垦荒管理费’、‘蔬菜交易税’——哪怕她种的菜只是自家吃!这些乱七八糟的捐税加起来,可能比她预期卖菜的收入还要高!钱富贵那类人也会时不时来视察,顺手就摘走最水灵、最好的瓜菜,美其名曰‘尝鲜’或者‘孝敬老爷’,张婶敢怒不敢言。”
“第二,精心打理这菜园子需要投入大量的额外精力。这导致张婶在租种的主粮田上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必然减。而那主粮的收成,才是她缴纳地租和一家人口粮的基础!因此再种菜很可能得不偿失。她常常深夜还在就着月光在菜地忙活,白天则更加疲惫不堪。”
“第三,市场问题。即使蔬菜侥幸长成了,销售也是大问题。本村的佃农普遍穷得叮当响,哪有那么多钱买菜?外销要靠李叔顺带捎去邻村,销量和价格都极不稳定。一旦遇到天气不好、虫害,或者赶上蔬菜集中上市的季节,很可能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菜烂在地里,或者被人用极低的价格一次性收走,近乎白送。”
听着林玦不急不缓的诉说,比比东内心的怒火却不受控制地层层上涌。
她仿佛亲眼看见了张婶在那小小的菜地里倾注了无数心血,像呵护眼珠子一样呵护着那些幼苗;
看见了税吏上门时,张婶卑躬屈膝、苦苦哀求的样子;
看见了钱富贵大摇大摆摘走最水灵的黄瓜时,张婶那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扭过头去的眼神;
看见了因为熬夜照料菜地,张婶白天在自家粮田里累得直不起腰,几乎要瘫倒疲惫的样子!
那圈象征着希望与努力的矮矮篱笆,根本挡不住来自外部特权体系的任意索取和压榨。
林玦则照例在最后总结道:
“在土地所有权被绝对垄断的制度下,佃农任何试图通过开垦边角地、种植经济作物来改善生存的微小努力,都会迅速被特权体系察觉并纳入汲取范围。特权阶层会通过‘地皮钱’、‘杂捐’、直接勒索等方式,将佃农那点额外的劳动成果剥夺殆尽。”
“这不仅是在经济上压榨,更从精神和体力上进行双重消耗,使其任何试图跳出绝对赤贫的尝试都变得徒劳且充满风险。”
“这小小的菜园,就是缩影。”
说完这些,林玦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目光平静地看向站在菜地边缘,始终不肯踏入一步的教皇,说道:
“张婶让你摘菜。你来吧,看看想吃点什么。”
比比东尝试挪动脚步,却发现自己那双曾经踏过武魂殿辉煌殿堂,足以令山河变色的脚,此刻仿佛被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整个人像是被看不见的,名为苦难和掠夺的藤蔓紧紧缠绕,肩上有万钧之重。
那小小的半亩菜地,凝结着一个平民的血汗与绝望。那些鲜翠欲滴的蔬菜,在她眼中已经变成了一张沉默而痛苦的脸,变成了待宰的羔羊,正无声地等待着又一个高高在上的魂师们挥动镰刀。
比比东猛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刺激,教皇猛地抬起头,看着泥土地里停下劳作、静静等待她反应的林玦,紫眸中情绪剧烈翻腾。
最终,她咬紧牙关,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向来路!
魂力在教皇周身波动。下一刻,她的背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阵微弱的风声。
林玦站在原地,看着比比东落荒而逃的背影,先是嘴角微微扯动,压抑着低笑,随即那笑声再也抑制不住,从唇齿间泄露出来。
“哈…哈哈哈……”
这笑声起初低沉,继而越来越响亮,肆无忌惮地回荡在这半亩小小的菜地上空。
刺耳而又孤独。
比比东是该落荒而逃的,即便她是武魂殿的教皇。
没有魂师能直面那朴实无华的善意,就像阴暗角落里的虫豸无法直视天空中的太阳。
林玦抬起了头,可却被阳光刺痛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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