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随从脚步声远去,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神上的剧烈冲击使得这位镇守星罗圣殿的殿主做出了最本能的举动——
殿主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低头恭敬行礼道:
“参见教皇冕下,不知冕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冕下降罪。”
额头低垂,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抚胸,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
比比东微微抬起下颌,极具标志性的绝色脸庞微微动容,一股柔和的魂力将殿主托起。
“您不必如此。”
闻言,殿主这才直腰,直到此时心神终于镇定下来,多年执掌一方封疆大权的强者姿态重新回到这位老者身上。
他抬起脸,与比比东对视。
脸上的震惊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审慎的警觉。
“是。”
比比东松了口气。
她走到书案后的主位坐下,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位置。
“本座此番秘密前来,想必你已猜到所为何事。”
殿主垂手而立,态度恭谨,双手在身前交握,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
“冕下是为武魂城近期的变故而来?”
他小心地选择着措辞,政变二字自然不敢轻易提及,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称量过重量才吐出,语速略缓。
“不错。”
比比东直截了当,没有给他任何回避的空间。
“枢机总务厅的尔诺里斯长老,趁本座闭关静修之机,擅动权柄,更悍然发动海神岛远征,置武魂殿千年基业于险地。其行径,已与叛逆无异。”
教皇这番话,等于是将矛盾彻底公开化。
书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呼吸都变得滞重。
“是在逼我立刻表态吗?”
台灯的光焰微微晃动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殿主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又缓缓松开。
老者心中飞快权衡:
教皇突然出现在星罗城,意味着她并未被完全控制,甚至可能已在暗中积蓄力量。
但尔诺里斯长老如今掌控武魂城中枢,手握远征大军,权势正盛,星罗圣殿虽然远离权力中心,但终究是武魂殿重要组成部分,平常时候在外不参与党争,可如今一切都不能同日而语。
一旦站错队,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思维像一台精密的魂导齿轮组,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转动,咬合,计算利弊。
教皇的法统大义、尔诺里斯的实际权力、星罗圣殿的地理位置、自己在这个棋盘上的位置……所有的因素在脑海中飞速排列组合。
“冕下明鉴。”
殿主斟酌着开口:
“属下身处边陲,对武魂城中枢之事所知有限。尔诺里斯长老发动远征之事,属下亦是接到枢机总务厅行文后方才知晓。只是……只是枢机厅的行文中言明,此次远征乃是为了彰显武魂殿威严,铲除海外异端,乃是经……经最高决议通过。属下人微言轻,唯有遵令行事。”
最高决议。
短短四个字便巧妙地避开了对教皇与尔诺里斯之间权力斗争的直接倾向,将问题推给了所谓的程序正义。
殿主说完,垂首不语,等待比比东的反应。
这对他而言已是当前局势下最安全的回答,既没有否认教皇的权威,也没有公开反对尔诺里斯,将一切归因于程序正义。
这番对答尽显其政治上的老辣。
“最高决议?”
比比东却并未动怒。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甚至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殿主的反应本在她预料之中,但凡封疆大吏,在局势未明之前最擅长的便是观望和骑墙。
“本座身为教皇,不知何时召开过此等决议,尔诺里斯代行权柄,竟已肆无忌惮至此了吗?”
声音依旧如沐春风,可给殿主的感觉却如同浸入风雪。
“殿主,你执掌星罗圣殿二十七年,历经两任教皇。应当知道,武魂殿的根本在于信仰,在于传承,而非某一人之权柄!尔诺里斯为一己之私,妄动刀兵,已违背武魂殿守护大陆安宁之初衷。若远征失利,武魂殿威望扫地,资源耗损,这责任,他担得起吗?你们这些袖手旁观,听之任之的主教、殿主,又担得起吗?!”
这番质问看似毫无意义,却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使得星罗殿主一时说不出话来。
索性沉默以对。
比比东见火候已到,语气稍稍缓和:
“本座知你为难。星罗圣殿远离中枢,又与星罗帝国各方势力纠缠颇深,立场敏感。本座此番前来,并非要你立刻旗帜鲜明地反对尔诺里斯,那既不现实,也会将你和星罗圣殿置于险地。”
殿主闻言,心中稍定。
“多谢冕下体谅!”
“但是有些事,你必须要做。”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星罗圣殿所属力量,未得本座亲令,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或支援海神岛远征,物资、情报、人员,一概不许。”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手指竖起:
“第二,密切监控星罗帝国境内,尤其是军方和几大公爵家族对远征一事的动向与态度,定期密报于本座。”
“第三,在星罗城范围内,为本座的行踪与行动提供必要的便利与掩护。”
她每一句话都说得清晰缓慢,确保殿主听清记牢。
这三条要求,第一条是划清界限,避免星罗圣殿的资源被尔诺里斯调用;
第二条是情报要求,也是测试殿主的忠诚度和能力;
第三条则是实际支持,但用词留有弹性。必要的便利与掩护,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根可以伸缩的绳索,既给了殿主操作空间,也避免将其逼入绝境。
殿主脑中飞速盘算。
这三条要求,尤其是第一条和第三条,风险极大,一旦泄露,他便是公然违抗枢机总务厅的命令。但教皇亲自潜入星罗城布置,显然不是无的放矢,或许她手中还握有自己不知道的底牌——是暗中的势力?还是某些他无法接触到的更高层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教皇此刻就坐在他面前,那份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武魂殿最高领袖的法统大义,以及高达96级以上的强者威压是实实在在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
“星罗谨遵教皇冕下谕令!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冕下所托!”
他躬身行礼,这是表态,也是选择。
在教皇亲自现身施压的情况下,星罗圣殿只能选择站在法理上的最高领袖这一边,至少是表面上站队。
比比东微微颔首,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
逼迫过甚,反而可能适得其反——这些封疆大吏就像弹簧,压得太紧,要么断裂,要么反弹。
现在这个程度刚刚好,殿主已经给出了承诺,至于这个承诺能兑现几分,要看后续的施压和利益绑定。
她站起身,重新拉上兜帽。
“记住你的承诺。联络方式与密报渠道,自会有人与你接洽。今夜之事,若有半分泄露……”
“属下明白!”殿主恭敬道,声音压得更低,“今夜无人见过冕下,属下也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未曾离开。”
比比东不再多言。
身形犹如墨水般融入夜色,很快消失不见。
殿主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窗口,肩膀猛然垮了下来,脊背不再笔直。
坐回书案,老者举起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今夜之后,星罗圣殿乃至他个人的命运,恐怕都要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