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边际呈粉霞色,风吹过廊下海棠,热意升腾,德喜亲自取了藕丝琵琶襟的上裳为帝姬穿上,说起今日这宴事,“郑家老太君是太后娘娘的姑母,往日常进宫作陪,还曾抱过帝姬,今年是她八十九岁高寿,想必皇后娘娘也会出席,您去时掐着点避让即可。”
自太后娘娘仙逝,崇敬帝与皇后之间的矛盾越发不可调和,德喜知晓其中干系,不想让帝姬参与其中。
“另外,这次宴会还是个隐藏的相亲会,为的是郑家二公子郑垣。”
郑垣年纪轻轻便进入户部历练,如今升为侍郎,前途无量,士族们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
上一世也是如此,只不过那时她在文德殿外长跪,只为父皇能开恩彻查母妃被污一事,同她一起求情的是郑家大公子郑暉。
郑暉作为郑家人,甚至是下一辈的掌权人,那时能公然去维护她,算是大忌,约摸父皇怒火中烧的原由也来源于此。
可惜,当时的她根本不懂这些权谋干系,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琴曲诗意,等出事后,更是无暇顾及其他…
郑暉比她大三岁,自小便熟识,祖母在世时便撮合他们,她惯是淡薄性子,郑暉也任她自由,时不时的送来些古籍或珍贵的琴谱,两人的婚事算是过了明路,只待她及笄。
可悲的是,祖母没熬过那个冬天,转眼开春,父皇便亲赐了郑暉的婚事,新娘并不是她。
郑暉匆匆来寻,她只记得自己极其冷漠的告诉他,皇命不可违,遂,他成婚了…
这些过往想起来都心痛难当,她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他。
母妃事发后,郑暉仍不计后果的进宫求情,一跪便是一夜,他护着自己不被宫人刁难,甚至最后被父皇褫夺世子之位,更甚者,就在今天这个宴席上,他刚出生三个月的嫡子被人淹死,老太君更是受不住这双重的打击,直接病倒,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很久之后,她被那个男人带回府邸圈养,磨去了当年的性子,变的躬卑之时,郑暉曾冒死见过她一次,那时他已然不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的世子爷,而是个品阶低的官员,沉稳干练,他说着与面容完全相悖的话,只要她愿意,便会带她离开…
只是,她身不由己,宋麟病在垂危,母妃沉冤未雪,在道观几年的磋磨已经让她失去了年轻活力的心,感觉已经衰老朽迈,接受不了逃跑后的代价。
当夜,那个男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差点将她作晕过去,现下才知道,他估计是知道了她与郑暉的前尘往事,遂才那般疯癫。
叹了口气,想什么事最后总能想到那个男人身上,他像一团烈火,硬生生的燃烧着她,让她痛,让她疼,让她清醒…
忽而脚底踩上处厚实,垂下眼梢,只瞥见绷直的后背以及匍匐的躯体,蓦地停下动作,转而望向眼前的马车,德喜是不是说,那个男人在府中为仆,作为她的脚踏使用?
鞋底很软,却也感受不到男人的热度,她记忆中,他浑身上下都是滚烫的,尤其指尖,像火种一般,让人颤栗。
这是第一次,她明明白白清晰的认知到,重生之后这一切的不同。
他怎么会是个奴仆呢?
坐上马车后支着胳膊,裙摆叠在脚边,细眉蹙着,水漾的眸子晃动,他是府上的马奴,那么上一世也应该如此,后来为什么成了位高权重的武安侯?
且从未有人议论出身,下了奴籍的人如何能脱离,这根本不可能…
越想越觉得不对,爵位世袭罔替,士族怎么会允许,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不通,揪着胸前的飘带在指尖胡乱的绕,罢了,先去看看郑暉,等回府后再召那个男人过来。
郑家是汴京中经老不衰的氏族,接连出过好几任皇后,分支庞大,其中又以主家为宗,因圣上刚过完万寿节,府内宴席颇为低调,乳白色的石门恢宏优雅,影壁现出虎形,入里两侧树木郁郁葱葱,光影斑驳里,郑家大妇即郑暉的母亲薛氏亲自来迎接。
“嘉熙帝姬安好。”薛氏躬身行礼,眉眼带着谨慎的温笑。
嘉熙让德喜扶着下了马车,眼尾下意识的扫向伏在脚下的男人,心里充斥进一股莫名的恼意,又知道不合时宜,她清楚心里的那点别扭。
可这幅神态放在别人眼中,就意味深长了,尤其薛氏身后的郑暉妻子。
自马车轻身而下的帝姬浑身素雪,乌发被一只玉簪束在脑后,桃花眼潋潋生光,眼尾上翘,韶颜雅容,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让人一眼惊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