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国舅从宫中走了出来,犹觉得鼻腔内充斥着暧昧晦涩的香味,但他没有觉得骨肉酥麻,只感觉彻骨的冷,每走一步都似有寒霜在脚下凝结。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帮陛下料理朝政多年,究竟图了什么啊?明明处事公允、知人善任,为何在他担任首辅期间发生了几乎席卷全国的叛乱?又为何违背组训,让藩王离开封地?为什么会出现分江而治、一字并肩的割裂场面?他始终记得自己如何在先帝弥留之际苦口呕心地劝说——立嫡立长,也记得自己如何联合勋贵把陛下拥立到皇位……
明明有着雄心壮志,为什么如今成了这样?
“首辅!”
一声尖利焦急的喊声窜入成国舅的耳朵,他只觉得好吵,应该把叫喊之人立刻杖毙,但身体不受控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脸重重地砸在了地上。闭上眼睛之前,他脑海中盘旋的唯一想法是:地砖好硬好凉,远不如京城家中的软玉地面舒服。
······
时间往前半个月,赵禛和杨久说要入城的第二天,杨久早早地就把两个孩子收拾了出来,捏捏这个小脸、拉拉那个的小手,她心中又是忐忑又是期待,忍不住就叮嘱了孩子们许多。
赵小宝撅嘴,他还没有睡够呢,“妈妈,干嘛呀,起这么早。我还在做梦呢,你就把我从梦裏面吵醒了,对吧二宝,你也没有睡够。”
赵二宝自己穿衣服洗漱,在姐姐睡眼惺忪的时候已经干脆利落地站好了。
赵小宝哼哼唧唧地抱着妈妈,弟弟不是正常人类,哼。
“妈妈,起这么早干嘛吗?”
“我们要见很重要的人。”
“谁呀?”
“我们即将进入京城,你说是谁呢?”
“奶奶!”
“姑姑!”
赵小宝的瞌睡虫一下子飞得精光。
“是啊,就是她们,所以我们要早点做准备,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见面,小宝、二宝你们好好表现,可不准给妈妈掉链子。”
赵小宝连忙点头,“得令,保证完成任务。二宝,二宝。”
她朝弟弟招手。
赵二宝觉得这行为太幼稚了,真不想做,“……保证完成任务。”
杨久噗嗤笑了,看着两个孩子她心中的忐忑骤然消失,第一次见婆婆又如何,还能把自己吃了不成,容太妃是个识大体的人肯定不会做出恶婆婆的嘴脸,儿子多年不见就为难儿媳妇这不是和儿子离心嘛……就算是觉得赵禛会站在自己这儿,但杨久依旧怀揣着探忐忑不安的心坐进了马车。
马车宽敞,雕龙刻凤、包金镶银,不是凡家所有,据说是神都侯梁奕连夜让人送出城的,同时出城的还有亲王仪仗。赵禛不喜那些繁文缛节,劳民伤财的,就只要了这辆马车,其它悉数退回。今日入城,旌旗飘扬,宁王仪仗是依着军中架势,打着旗帜的都是沈千户、焦孟这些老将,就是走在两侧的大汉将军那也是军中彪悍的勇士,此景一出,出城十裏迎接的人屏气凝神,两股战战。
并不是所有官员都随皇帝南渡,满朝文武也不都是与成国舅沆瀣一气,总有清流或者说骨头硬气的,其中就有不少勋贵,他们眼神覆杂地看着高头大马上英武不凡的宁王。
传言中他似罗剎恶鬼,传言中他生食血肉,传言中他青面獠牙……传言都是假的。
那是个冷峻英武的男人,气质内敛沈着,不少经历过先帝一朝的人瞪大了眼睛,太有先帝风范了,甚至更胜一筹。
面对这个男人,大家下意识跪了下来,等着男人让他们平身。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好似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一个小女孩好奇的声音,“爸爸,都让他们起来了,他们为什么还要跪?”
随后是男人清俊的声音,淡淡的,“因为他们害怕。”
队伍一直没停,直到消失不见众人还跪在地上,冷汗淋漓,有人大着胆子抬起头,立刻看到有小兵不耐烦地说:“俺喊了好几遍让你们起来咋不起来,白耽误俺的功夫,京城裏的官老爷真麻烦。官老爷们快起了,不然王爷进城后问话,你们没人回答。”
看着小兵,又想到宁王父女刚才的对话,不知道怎么的大家心裏面酸甜苦辣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