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向夏正坐在榻榻米上,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和服的下摆。隔着一道被死死关牢的推拉门,长老们沙哑的嗓音像是钝刀刮过青石板。
“日足太纵容了!”
“白眼流失可是动摇日向根基的重罪!”
“可是……”
辩驳声里父亲的声音像风中残烛,总在将起时又被新一轮的声浪扑灭。
少女垂首凝视着地板上陈旧的裂隙,眉头时皱时缓,时不时地叹气一声。
她今年十五岁,宁次今年五岁,两人都出身分家。
笼中鸟。
这个本该在十多年前就烙在额间的咒印,突兀地悬在头顶。
夏的喉头泛起涩味。前几天宁次被带走时穿的是印着族徽的绀色直垂,而不是平时那件绣着松纹的棉质单衣。
她那时就感觉不妙。果然,宁次刚被带走,日足族长就找上了自己,让她在家里先呆几天。
过去的宽容像春日薄冰,随着三战的硝烟彻底消散,如今终究要露出锋利的棱角。
毕竟是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夏对此的感情也很复杂,她一直在避免和家族直接翻脸。
但那些分家长老已经实在不满于自己的特殊性,加之她的确在三战中不慎丢失了一颗白眼,现在族里要求给她重新刻印笼中鸟的呼声很高。
“日向家给过她足够的信任。”
长老们的声音穿透纸门,在空荡荡的和室里撞出回声。
战后在医院中孤身一人的深夜,她确曾抚着空洞的眼眶思忖,若当初接受笼中鸟,是否就能避免白眼的遗失?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至少满脑子药水味的她想不出来。
障子纸上的竹影忽然剧烈晃动,夏猛地抬头,发现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又浅又急。三战时变得空洞的眼眶此刻隐隐发烫,像是有人用火燎烧了一圈。
这两年她和三战以前一样,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老师也从未对她提及过这件事情,更未说过支持或反对。
夏此刻隐隐有些明悟。老师这些年带她走南闯北,他从未明言的深意,是否就藏在这些日子里,而后……等她自己做决定?
门外争吵声忽然诡异地沉寂下来。
夏的直觉告诉她,这次决定将影响的绝不只是自己刻不刻笼中鸟那么“简单”。
她应该按照谁的想法、做什么样的决定?
接受、拒绝、决裂?
要硬闯出日向家吗?自己能打赢族长和众多长老吗?闯出去之后该做什么?
哪一种……?
“啧!”问题接踵而至,夏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咔哒。”
纸门滑开,夏回过头去。照入房间的逆光中站着分家的大长老,褶皱堆叠的眼皮下,苍白的瞳孔如同蒙着雾气。老人手中檀木杖的杖尾在地面敲出沉闷的节奏。
“日向夏。”
大长老只是侧身示意。
夏眯起眼睛,缓缓起身,袖摆划出青灰色的弧线。
迈过门槛时,她瞥见廊下阴影中闪过半张熟悉的面孔——日向日差抱着双臂倚在朱漆立柱旁,额间的咒印在暗处泛着磷火般的微光。与此同时,她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带着气泡破裂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