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藏呆了几秒钟,忽然笑了起来。
“哈……没想到老夫千算万算还是漏了一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居然能孕育出这种血继限界来……可以看穿别人的思想吗……六意眼,好名字啊。”
“——真是百密一疏。”
雪戈神情漠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放屁!”团藏粗暴地打断了雪戈的话,“你不过是走运而已。真是讽刺,老夫无情了一辈子,末了稍微多了几分情面,就出了岔。”
“给你移植一颗眼睛,却导致老夫万劫不复……果然是心软不得。”
“……”
雪戈沉默着,这话他也无法反驳。
六意眼观测到的心理活动确实是他唯一能确定团藏阴谋的证据,也是决定性的证据。在这件事上,团藏做得已经足够周密了。
某种意义上,团藏最后是栽在了他自己身上。
雪戈没有搭腔,团藏激动的情绪也渐渐缓解。
脸上的绛红色渐渐褪去,随后浮上来的是失血过多导致的苍白。
团藏褶皱横生的脸在渐暗的夜色中晦暗不清,眼中流转着经年累月沉淀的疲惫。
“事已至此,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老夫有几句话要问你。”
团藏以一种出乎预料冷静的语气说道:“你要为你师父复仇,那你又要如何对待老夫于你身上耗费的心血?再者,复仇了又如何?事到如今,复仇于你又有何意义?”
说到这里,团藏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等待雪戈的回答。
然而雪戈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他。
团藏摇了摇头:“现在村子里的平衡也是靠老夫在维系,各派阀的纵横捭阖,老夫也是主力。你杀了老夫,一切都要倾颓……”
话音未落,雪戈的动作便让团藏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他缓缓将白月横在身侧。血雾顺着刀刃指着的方向轻轻飘摇,垂落的发梢被横陈的白月刀折射出银霜。
“唉。”
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刀光忽而轻颤,映出眼底翻涌的暗潮。
“我知道你不是单纯的恶人,也知道你如今是中流砥柱。师父已死,复仇改变不了什么。”
“按下委曲,让你继续为木叶费心,让你继续把权力过渡,这才是理性的想法。”
尾音猝然断裂在齿间,骨节爆出脆响,白月陡然发出刺耳的嗡鸣。
“但是,凭什么?”
“弑师之仇,凭什么要我来理性?你下手时又可曾考虑过我和师父的感受?”
雪戈的喉结在颈线上艰难滚动,嗓音里混着干燥的嘶哑:“我要和你清算的,是私人恩怨,无关其他。复仇本身就是意义。这之后或许会后悔、愧疚……但不复仇,我过不去师父那一关。”
“……”
团藏的脸庞渐渐绷紧,原本肃然的表情多了几分狰狞。
半晌后,他忽然肩头一松,手臂缓缓放下。
“……这种决断,真是荒谬、愚不可及……不过也确实是你的性格。这么久了,你和老夫果然还是合不来。”
他好似自言自语般地摇头说道:“以父子之名相处这么多年,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了,小鬼。”
“……抱歉,现在还叫你小鬼,似乎不再合适了。”
“祸津神。”
团藏举起单手,对着雪戈结出一个对立之印。
“你说今日之事是私人恩怨。既然如此,老夫也不会束手待毙。”
他佝偻的脊背却在此刻挺直如苍松,浑浊的眼中中映出雪戈暴起的残影:“想要老夫的命,你便自己动手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