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敬又叹了口气。
当日,萧子敬下旨,封萧尚作西域长史,两日后,动身前往西域。接到圣旨的当天,萧尚去了天香坊。
他到天香坊的时候,何玉容正在前店唾沫横飞地,给客人们讲解着店中的各种货色。
“这款粉,用的南海最上等的珍珠,过了五十道细箩,搽在脸上又细又白,用久了,就是不搽粉,皮肤也会特别白。珍珠能白人知道吧,尤其是南海的珍珠。诶你怎么来了”
看见萧尚走进店中,何玉容愣了愣,自从萧尚有了官职之后,就很少来天香坊了。
萧尚心里有点难过,但脸上嬉皮笑脸的,“来照顾你生意啊。”
“切。”何玉容呛他,“用得着你照顾,不是跟你吹,我的天香坊,全年不缺生意。我过年歇七天,还有人哭着喊着拍铺板呢,你信不信”
萧尚笑,“信,我当然信。你何大小姐,”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下一刻改了口,“你陆娘子做的胭脂水粉,全阳城第一好。”
萧尚若不改口,何玉容还不觉得别扭,萧尚一改口,何玉容心里就有点别扭了,她随手抓起一盒胭脂怼进萧尚手里,“给我宣讲宣讲,宣讲好了,给你分成。”
萧尚对她一挤眼睛,“瞧好吧。”说完,高举手中的胭脂,扬声大讲特讲起来,“各位婶婶、大娘、大嫂、大姐、小姐、小妹,看过来啊,我手里这款胭脂……”
何玉容看着眉飞色舞,口若悬河的萧尚,不知怎的,心里发酸,而且是越来越酸。酸气上冲,一个直冲进她的眼睛里,她怕自己当众掉眼泪,连忙转身,一挑门帘,向后院走去。
萧尚一心二用,一边卖力宣讲胭脂,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何玉容的一举一动,发现何玉容走了,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胭脂,费力挤过大姑娘小媳妇的包围,跟着进了后院。
“怎么走了我讲的不好”紧走了几步追上何玉容,萧尚跟在何玉容身边,歪着头窥探着何玉容的神色。
何玉容脚下生风,不看萧尚,“你讲得挺好的。”
萧尚觉察出了何玉容情绪的变化,而且他也知道,何玉容的情绪多少跟他有点关系。自从他从阳江里捡了条命回来,他就感觉到何玉容对自己态度变了。似乎是变成了他曾经梦寐以求,却怎么也求不来的那种感情,可是佳人已为人妇,再说什么都晚了。
他知道,他想,何玉容也知道。
所以,病好以后,他向萧子敬求了个官做,就是想让自己忙起来,既不给何玉容机会来探视自己,也不给自己时间去看何玉容。
客室里,萧尚和何玉容相对而坐。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店了”何玉容只给自己倒了茶。
萧尚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笑嘻嘻地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嗞喽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点头感慨,“好喝。”
何玉容拿着茶盏,冷眼看着他,白了他一眼。
连着嗞喽了三口茶,萧尚放下了茶盏。放下了茶盏的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笑模笑样的沉默着,不过很快,那笑模样就消失了八九分,“容儿,明天,我要走了。”
何玉容眉梢一挑,“走去哪儿”
“西域。”
“你去西域干什么”
“报效国家。”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何玉容又白了萧尚一眼。
萧尚轻牵嘴角,“怎么不是好好说话了,我去西域游说各国,让他们脱离匈人联盟,重新与我国友好,这难道不算报效国家”
何玉容只觉得一股气哽在嗓子里,她连运了几口气,终于将嗓子里那股气冲了出来,“朝廷那么多人,用得着你去,你知不知道去西域有多危险!你不要命了!”
萧尚轻笑,“别人去就不危险了别人的命也是命。”
何玉容脱口而出,“别人的命关我什么事!”说完这句话,她忽然反应过来,脸上发起了烧,萧尚听了她这句话倒是笑了,“我的命关你的事”
何玉容飞快地眨了眨眼,勉强想到了圆场词,“当然了,你还得留着命帮我卖胭脂呢!”
萧尚笑了笑,“容儿,我想求件事。”
“什么事”
“如果,”萧尚的嗓子忽然哽住了,他使劲咽了口唾沫,“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我想请你帮我照顾我母亲。就是,你有空的时候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就行。”
何玉容变了脸色,“胡说八道什么呀,怎么就回不来了为什么回不来了我不管,你自己的娘,你自己照看!”
萧尚看着何玉容,何玉容转过脸朝别的地方看,她不能看萧尚,不看萧尚,她已经快要撑不住掉眼泪了,要是看着萧尚的脸,她绝对会放声大哭。
萧尚看着何玉容越来越红的眼眶,垂下眼,低声说,“我走了,你多保重。”
何玉容不动,不出声,不转头。在萧尚走出门去的下一秒,她转过头来,望着萧尚消失的门口,眼泪一瞬决堤。
傍晚,回到褚府,何玉容陪张氏夫人用完晚膳,推说身体不舒服,早早地回了房。以往用过晚膳,她还要陪张氏夫人闲聊一会儿。张氏夫人看她恹恹地,特地问了下她的癸水是否正常,以为她有了。何玉容连忙否认,只说店里生意忙,白天说多了话,累着了。
回到睡房,匆匆洗漱,何玉容躺在睡榻上,闭着眼睛想萧尚。从她和萧尚小时候想起,事无巨细,一件件,一年年地想,想着想着,她睡了过去。梦里依然是萧尚,大笑的萧尚,微笑的萧尚,呲牙笑的萧尚,望着她不语的萧尚,因为她不喜欢他,气得大喊大叫,一脸委屈的萧尚。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隐约约传来鸡鸣之声,何玉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窗外现出了鱼肚白。
下一刻,她的眼睛猛地一瞪,一个鲤鱼打挺从睡榻上坐起来,今天是萧尚启程的日子,她要去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