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切斯的眼瞳是浅浅的淡金色,他注视着温琳,眼神澄澈干净,即便是现在这般窘迫的处境,一举一动都充满着圣洁的意味。
想到维希娅对路切斯的描述,温琳的眼神暗了暗,她的语调带上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情绪,
“分裂与动荡是寓示着诸多痛苦与不幸,戈兰的利刃该从自己的胸膛转向环伺的豺狼,路切斯主教,我希望你能够站在维希娅陛下身后,”
“她是一位真正贤明的君主,为了戈兰,为了你所庇护的人们,你该做出明智的选择,”
路切斯先是有些茫然,过了一会,他的脸颊漫出一丝愠怒,尖锐的呵斥,
“阁下,你在渎神,你毫无敬畏之意,你与维希娅陛下都是彻头彻尾的异端,”
“你要将我送上火刑架吗?路切斯主教,你所信仰的正对这里避之不及,而你口中的异端正试图拯救你的信众,”温琳冷淡轻蔑的反问,语意尖锐。
嘴唇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路切斯的身体剧烈的颤抖着,他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陷入了混乱与茫然,为什么他会在一个异端身上感受到如圣像般近乎冷漠的慈悲。
温琳平静的走了出去,她抬头望向王都的方向,长叹了口气。
路切斯年仅二十七,是戈兰国内最年轻的红衣主教,与那些冥顽不灵,自私虚伪的老顽固不同。
他读过更多的书,他怜悯贫苦的人们,他正义与善良的举动让他拥有了无数忠诚的信徒。
毫无疑问,他就是大公教在戈兰的一面旗帜,一面代表着光明的旗帜。
如果这面旗帜能够站在女王背后,关乎宗教的问题将会事半功倍。
温琳走到火堆旁,手拄着刀,盘膝坐下。
一停下来,温琳的脑子里就难以自控的冒出维希娅的面容,那晚她们交握着的手,互相注视的温柔眸光。
如冲破风暴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袒露着撩人心弦的温度。
任由思绪翻飞,温琳坐在火堆旁,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间浓雾渐起,村子里火光摇曳,倒也不觉得寒冷。
维希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她站在温琳用石灰划出的白线外,沉郁的眸子静静的注视着火堆旁的温琳。
或许是维希娅的视线太过灼热,温琳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她转过头看向村外,呼吸一滞。
王廷骑士们正跪在维希娅脚下,她的身后没有马车,像是仓促间骑马赶来的。
走近些温琳才看清楚维希娅冰冷的神情,她的长发被浓雾打湿了,正结成一小缕软塌塌的垂下。
指尖颤了颤,温琳无端端的生出几分心虚,夹杂着些微的无措。
她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眸光在空中相触。
原本安静的夜晚因为维希娅的到来,显得格外凝重,两人的沉默又让这份凝重更深重了一些。
沉默间,维希娅欲往前走,温琳急急往前走了几步,又猛地停住,出言道,
“陛下,不要靠近,不要越过白线,”
声音又快又急,温琳尚未排除其他传染病的可能性,隔离仍是防止感染的最安全有效的措施。
动作停住,维希娅冷冷的笑了一声,“这就是阁下想要做的事?”毫无起伏的音调中压抑着阴鸷与怒气。
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温琳维持着毫无波动的神情,其他人明显的感受到了维希娅的怒火,他们恐惧的低下了头。
可温琳从她眉间的褶皱中看出了担忧,看出了害怕。
竭力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涩,温琳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郑重的行了一个扶额礼,
“是,这是我想做的事,陛下,回去吧,”
维希娅沉沉的眸光霎时颤了一下,她看着走回火堆旁背对着自己的温琳,生出了深切的茫然与无力感。
她想要将温琳牢牢的掌控在手心,不管是出于利用,还是保护,可每每都事与愿违。
恍若溜进指缝的海风,她永远也抓不住。
深深的看了一眼温琳,维希娅转身上马,浓重的夜色中没人窥见女王转身时瞬息凌乱的脸庞。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片刻后,村中再次恢复成一片沉寂。
温琳却再难以入眠,她干脆起身,给每个火堆都添了些柴。
估摸着时间已经是凌晨三四点,温琳又开始架锅烧水。
等做完这些,温琳的情绪才彻底平复,远处树冠的轮廓渐渐清晰,越来越刺眼的白光从天幕洒下,天亮了。
将布朗喊起来准备食物后,温琳绕着村子外围走了两三圈,最后在一处灌木前做了个记号。
村子里有一条公用的排水渠,但都被碎石头与秽物堵住了,要今天疏通后才能继续用。
村民们习惯性将排水渠当做厕所来使用,温琳抚了抚额,心想建个临时的公用厕所显然是今天的头等大事。
没让温琳去喊,陆陆续续的未患病的村民们主动走到了昨天的空地上集合。
依旧是将人分成了三组,一组负责在温琳指定的位置上挖坑与疏通水渠,一组负责拿艾叶村子里熏,一组换上鸟嘴罩袍跟着温琳去检查病人的情况。
按照症状的轻与重,温琳将所有的病人重新分配了房间。
重症有48人,轻症有62人,情况不容乐观。
除去每日三次的药汤与食物,温琳还嘱咐了村民,每隔半小时就要喂一次淡盐水,等酒精运来后,每天要用酒精擦拭六次病人的身体。
期间温琳循循诱导村民们了解一些基本的卫生常识。
没有现代的特效药,温琳能做的仅限于在吃、穿、住方面提供更加卫生优渥的条件,能不能活下来就只能依赖于病人们自身的免疫系统了。
临近中午时,丁汉运来了二十桶酒精,让温琳意外的是,雅兹夫人也来了,她运来了许多的食物、衣服、药草、石灰,甚至还有柔软的被褥。
几乎囊括了温琳前一天提到过的需要的东西。
温琳走过去高声道谢,“多谢诸位,”
众人的眼神有些复杂,复杂之中又夹杂着一点敬意,在离开之前,不约而同的朝着温琳微微俯身。
村口的动静村民们也注意到了,让他们万分惊讶的是,酒桶上明晃晃刻着金雀花的图案。
那是王室的象征。
难道是王室的医官来了吗?从未听说过教会里有女性的医者,村民们一时间情绪复杂。
布道的教士们总是隐晦的提起他们这位女性的君主,并告诉他们戈兰的不幸皆是因为有一位对神不忠的统治者。
可现在,同为女性的温琳正在救治他们,而救治他们的物品亦是王廷恩赐的。
他们看着布朗将东西一点点的挪进来,犹豫了一会,小心的走到离温琳一米远的位置,
“如果您不嫌弃,我们可以上去帮忙,”
村民们的语气十分谦卑,他们知道没有人会愿意接触疫区的人,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与讨好。
温琳点头同意了,但出于谨慎,他将布朗喊了回来。
布朗没有打过疫苗,还是避免与村民们直接接触更加稳妥。
之后几天,一切都在按照温琳预想中的计划进行,村子里的卫生环境与最初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而没等人松口气,重症病人开始接连出现死亡的情况。
连续三天,每天都有十人左右被抬去十字架下烧掉。
看似要远去的死亡阴影重新笼罩在这片土地上,每晚布朗都难以入睡,日日感受死亡的气氛让他毛骨悚然。
温琳却格外淡定,未出现感染症状的村民没有一个在这几天出现感染的症状,而死去的病人都是重症,轻症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好转。
经过排查,也未发现有其他传染病的征兆。
这说明她的措施是有效的,接下来就只需要等,等到病人痊愈或者死去。
但在其他人看来,十字架下不曾熄灭的篝火宛如炼狱。
当晚,一连几天都没出现的维希娅再次出现了。
淡淡的疲惫感在她眼底流出,连带着紧绷着的神情都有些勉强,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的笔直。
“温琳阁下,切勿固执,出来,”平缓的嗓音下再没有掩饰的压迫感。
温琳脑子里有瞬息的空白,她缓缓走上前,取下了脸上的鸟嘴面具,露出一抹安抚性的笑意,
“陛下,我坚信您的仁慈会让希望再次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您该相信我,一切都在慢慢好转,”
短短两句话,维希娅就明白了温琳的真实意图。
她是在为自己谋划,连路切斯主教都未能逃过的疫病,王廷若是能将她驱走,这将极大的冲击大公教的威信。
温琳站在燃烧的火堆中,倏地明灭的光影让维希娅看不清她的神情。
那些火都好似带上了温度,柔和的勾勒出温琳的轮廓。
肋骨下的心脏发出沉闷的心跳声,维希娅唇线绷的笔直,心底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似被刀割一般,绵长的痛意让维希娅的呼吸都在颤抖。
在她过往二十几年充斥着艰辛的漫长黑暗时光里,温琳就像是一团猝然闯入的火光,耀眼温暖。
可她们之间又隔着权势、阴谋、算计、仇恨……
偶尔的温情比起那些让人厌恶的东西来,竟让维希娅觉得不堪一提。
雅兹站在一侧,眉毛深深皱起,她从没在维希娅陛下脸上看到过如此沉重的神情,好似被千斤巨石压在肩上,她的背微微弯了弯,压抑着的悲哀混合着夜色悄无声息的逸出。
温琳似有所感,她脸上的笑意淡去,一脸正色的开始解释,
“虽然有人死去,但轻症的病人都在好转,他们痊愈的希望非常大,”
“一个月,陛下,再给我一个月时间,”
专注的视线落下温琳身上良久,片刻的失控过后,维希娅很快恢复成难以揣度的模样,她点点头,淡淡笑了笑,
一声有些沙哑的回答,“我相信你,阁下,”
作者有话要说:维希娅:我心疼了
温琳:当初你甩鞭子,造作我的时候,可没见你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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