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到时候做我新娘子。”周远脱口而出。
“可我是你妹妹啊。”女孩儿想用枕头扔周远,
“那也没关系!”周远已经不管不顾了。
“哪有你这样的……”
“真的吗?”顿了一下,女孩眨了眨眼睛:“那我们说好,以后谁也不许抛下谁,一直活着。”
“君子一言……”
“拉钩钩。”女孩不等他说完,伸出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
第二天,周远目送着女孩离开了病房。
他看见女孩脸上勉强地笑,朝着他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然后消失在拐角。
此后,周远便每日等着再见到她。
窗外草地上,花开了,几只蝴蝶飞来飞去,很是好看。
然而直到他康复出院,女孩儿也没有回来。
一年后,周远十二岁,父亲周明仕车祸去世。
葬礼上结束后,他望着熟睡中母亲憔悴不堪的脸,想起女孩说过的话。
——你知道吗,我如果死了,爸爸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亲人,他哭的时候就没有人能抱着他一起哭了。——
他记起和女孩最后的约定。
活着,恐怕才是她最大的梦想。
再诚心的誓言,终究还是抵不过死亡。
他想,至少我要活着,和母亲一起,努力活着。
年纪尚小的周远走进厨房,磕磕碰碰地下了两人份的面。
这是他第一次做饭。
当时他的梦想,是什么时候,能够做出美味可口的饭就行了。
这段经历,终于也随着时间,慢慢淡出了他的记忆。
……
漫长地分割线
……
“你在看什么书?”女孩问。
“人间失格。”
“好看吗?”女孩又问。
“还行。”
短暂的寂静。
“那你看完后,可以给借给我看一段时间吗?”
周远终于从书页上挪开目光,微微抬了抬视线。
细声说话的女孩带着一个秀气地窄边框眼镜,留着一头齐肩的短发,此时正双手放在桌前,身体微微前倾,桌子上还有一本直接摊开了小半的诗集,证明翻开它的人其实对它并没有什么兴趣。单看女孩有些紧张和认真地表情,就像是上课中正襟危坐等待着老师提问时的学生。
然而她此时没有在课堂,面前的也不是老师。
“本来就是图书馆的书,倒没有什么可不可以的,只是……”
周远将食指当做书签放在正在看的书页上,然后合上封面。
女孩随即露出一个微笑。与周远同一个班级三年的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同学暂时是不会再看书了。
“只是什么?”她问。
“这实在不是什么有趣的书,甚至连是不是好书都很难判断……”
周远语速开始变慢,有些谨慎地思考措词:“总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狭小的距离,不远处的书架后敲击键盘的微小声音时响时停,几缕阴霾穿过二楼的玻璃,疲懒地落在书页上,女孩微微侧着头,发丝从耳畔滑落,她就喜欢观察他在这种小事上一脸认真地模样。
“总之……”周远想了两秒,终于放弃似的说:“总之不适合你这样的女孩子看。”
“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样的女孩子?”
没有再问书的事情,而是将话题转移到了自己身上,这样直白的对话很少会在他们之间发生。
但是很显然,非常有效。
周远抬起了头。
抬起头,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对方的脸,并且对上视线。
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这张脸,和以往见到过的无数次一样,只是令人有些在意的是,隐隐约约的,边缘几根发丝垂下,发尖落在了她的眼角。
真是双漂亮的眼睛。
接着他想,应该会很不舒服。
果然,随后女孩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伸手撩了撩眼角的发丝。
“什么样的女孩子……”
这个问题如果放在高考前,周远可以毫不犹豫的回答,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对于面前这个女孩的认识,好像并不完全。
她的灵魂,此刻是清亮透明的颜色,如澄净的天空一般,又充满了活力,朝气蓬勃。
有时候周远闲暇时看到她的身影会想,自己究竟是如何能够和这么厉害的人遇上,并且拥有现在的关系的,而顺着暧昧不清的记忆向前追溯,却也只能拼接处一段零零散散的碎片来,这段碎片参差不齐,甚至都不能连续,随意观察一种一片,也并不能看出什么奇怪的地方来,但若是真实的经历过每段,即便仍旧会有迷雾一般的感觉,也肯定能够体会到这个女孩的厉害之处。
刘轻轻,性别女,十八岁。
她毫无疑问地,是个神奇的人。
要讲述她的神奇,着实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就像我们观察一朵水仙,看它的茎、叶、花瓣,怎么看都和其他水仙无异,但直到你把视线拉远,才能发现,它生长的地方,来自月球的表面。
同班两年不被注意,直到高二快要结束时,才突然出现在周远的视野中,她看起来,是娇弱无害的类型,就连身高也只有一米六不到,平时话不多。这是周远当时对她的印象。
但是这个贫瘠的印象很快就被推翻,她几乎是能够清晰看到的,以一种堪称天才的速度,将自己成绩从中下游一直提升到前十,很快获得了老师和同学的关注。不过她并非天才,闲暇时间,她都在看书。天才是不需要这样的。她很少说话。
她是个不会打扮的女孩子,那段时间她总是穿着一件臃肿的卫衣,上面印着一只滑稽的猴子,她的头发有些蓬松,好像许久未打理一般,看起来就像个书呆子,女书呆子。就是这样的形象,却也在某次放假后的两天里,彻底改变掉了。
她的身边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出现,走在路上总能吸引到大把的目光,但仍旧很少见她与人交谈。
周远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原因能够让一个人在短短两个月时间里改变如此之多,亦或是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奇特的女子,两个月前对她的所有认知几乎都已经改变,似乎唯一不变的还是当初少女的腼腆与羞涩,然而这也被完全打破了。
那是周远第一次被女生告白,那个女生就是刘轻轻。
那时周远的母亲还未生病,他仍旧寄宿在学校的宿舍,上早晚自习,就在一次食堂吃饭的时候,她走了过来,端着两个馒头,一份菜,在周远面前坐下,招呼都未打就开始了告白。
“我喜欢你。”她说。
当时周远正在吃酸辣粉,闻言被呛到不行,在一旁咳了半天,而刘轻轻就面无表情,坐在他对面看着。
这究竟是冷漠,还是什么,周远无从推断
等到周远咳完,刘轻轻板着脸递给他一个馒头,然后继续端着自己的饭菜,起身走了。
留周远一个人手里拿着馒头在食堂里发呆。
仿佛她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而话本身的意思并不重要。
这让周远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她是个古怪的人,直到随后几次偶然的接触,他才发现对方并非如何难以交流。刘轻轻在那之后就又恢复了那种沉默寡言的样子。那日食堂的告白,回想起来,如梦般虚幻,然而那个馒头的味道,柔软中带着一丝甘甜,一直提醒着周远。那毕竟是他第一次收到女孩的礼物。
他看不透对方。
这让周远对刘轻轻一直保有着一丝敬畏,他对自己看不透的人一向如此,但可笑的是,几乎所有人他都不能说自己能够看透对方,尽管灵魂不能撒谎,他仍旧不能够就此断定一个人。
以前就发生过不少这样的事情,就像六年级结束升学的时候,往日相处还算不错的同学竟因一件小事而对同班级的朋友恶言相向,当时他脸上的轻蔑与嘲笑绝非伪装,尽管这恶意不是对准自己,但也足够让在一旁目睹的周远心生畏惧。
原本他和刘轻轻就这样保持同学关系,毕业之后估计就会分道扬镳,像以往的大部分人一样,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但没想到,在这个高考结束的空档期,对方竟然开始主动找来了自己,并且一反常态地开始主动追求。
不过倒也不必这么大惊小怪,刘轻轻行事本来就是难以捉摸,这么一反常态放在她的身上,与其说是意外,不如说是理所应当的行为。
另外关于对方追求自己的这一点,绝非周远自我意识过剩。
稍微举例就能明白,如果一个异性想方设法地四处打听有关于你的信息,并且明明连你家庭住址都知道了,却不直接去敲门,偏偏非要摸清你的出行路线,早早地在路边等着,和你假装偶遇,并且在之后的一整天时间里,她(他)好像完全没有自己的事,一直黏在你身边,除非你是欠她(他)很多钱,不然便只有追求你这一个选项了。
周远当然没有借过刘轻轻的钱,如此事情便很明了。
今天,也是在这个图书馆,她“碰巧”遇到了自己。
青春期的男孩子充满了对异性的憧憬和欲望,周远自己也不能例外,可他并不能因此松懈,因为主动权在刘轻轻手上,是攻是退,完全由她来决定。如果周远卸掉心防,打开大门,将自己的丑陋与自卑连同过去一并展现在她面前,她却站在门外,并不进来,只随意扫视一眼,便敷衍几句离开,真就会让人难以承受。
所以在无法弄清对方的想法之前,他决定用沉默来应对,或是逃避。
“什么样的女孩子……”
他既不愿暴露自己的本心,也不愿欺骗对方。
于是他对这个问题闭口不答。
刘轻轻见他重新低下头,又沉入到书中的世界中去了。
她眼神黯淡下来,多日来的委屈一并涌上心头。
……
……
外面,雨悄悄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