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话着实令人意外。
陆亦凝很清楚他是在试探,而非真心实意。
她当机立断道:“谢爷关心,这倒是不用了。福晋向来宽和,早早就免了请安,只是我的脚已然了好了大半,又怎能忘了本分呢?明儿自然还是要去请安的,只是我许久未曾见到其他姐姐们,有些忐忑而已。”
说着,她眼底便浮现出忐忑之意。
四爷神色一缓:“无妨。”
倏然,一阵冷风袭过,几人不约而同瑟缩了一下身子。
见状,陆亦凝提议:“爷,不如咱们先进屋吧。外头风好大。”
其实她是无所谓,只是看四爷穿的单薄,怕他生病沾上她了。
四爷薄唇轻启:“也好。”
说着,就冲着陆亦凝伸手。
陆亦凝莹白的小脸上划过一丝不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这是要带她一块进屋,于是便抬手放了进去。
她的手柔细白嫩,刚好被四爷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包裹住。他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淡香,昨日里两人亲密无间,早晨起来她才发现身上沾染了几分。
还别说,当平日里不会照顾人的人用心起来,还真挺叫人意外的。
这不,四爷竟是有意放慢了步伐,只为了配合她。
四爷不自觉望着她,似乎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陆亦凝一脸受宠若惊,冲他盈盈一笑:“爷可真贴心。”
老板做了好事,可不得好好夸奖一下。这样既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又鼓励了老板,好叫他以后也能积极主动些。
陆亦凝心想,自己可真是绝绝子呢。
头一回被人用这样的话夸奖,四爷有些意外,可心里却是意外的妥帖。
他嘴上道:“什么贴心不贴心的?以后不许这样孟浪。”
可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陆亦凝心道,这四爷倒是有点猫的感觉,看似难以接近看似高傲冷酷,可等你去接近了,他最多傲娇一下,却还是会由着你做什么。
门帘一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一股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室内室外好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绕是陆亦凝,也觉得舒坦了几分,再换上轻薄些的衣裳,整个人都轻松多了。
一扭头,陆亦凝瞧见四爷脱下大氅,露出里面轻薄地如同夏装的衣裳,打趣道:“爷,您那儿的地龙一烧,定然是温暖如春。”
四爷有些不解,漫不经心道:“暖身又如何?不暖心岂不是无用。”
这话中带着丝丝的郁闷,陆亦凝抬眸望去,他深邃黝黑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事儿。
她心下开始猜疑起来,因为吃了前两天的亏,今儿还真是叫小竹子打听了一下,只听说四爷去了福晋那,可怎么又来了自己这呢?
陆亦凝自认没那过人的手段,更没有主动去勾着四爷,怎么他自己就来了呢?福晋不会因此有意见吧?
她想了一下,觉得不会。福晋向来大度宽宏,就连李侧福晋那样跋扈的人都未曾为难,更何况她一个才侍寝没几天的小透明了。
不过……
四爷不会是和福晋闹了别扭,才来她这儿的吧?
陆亦凝脑子里就一个字:危!
刹那间,她看四爷的眼神就不大对劲了。
不是吧不是吧?四爷你自己不高兴,别搞得我也不高兴好不好?
四爷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
陆亦凝这才回过神来。
她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就是到饭点了,有点饿。”
这是实话,要不是跟四爷在这说了半天话,小安子、小竹子这会儿可能已经报好菜了。
不过有舍必有得,四爷来了她才有龙气值赚,吃顿饭的功夫她就够开启咸鱼了。
嗐,还真是富贵险中求啊!
陆亦凝心中为自己的敬业精神默默点赞。
四爷闻言,点了点头:“尽忠,去传膳吧。”
尽忠打了个千:“是,主子爷。”
正待要去,陆亦凝就喊住了他:“尽忠公公等一下。”
尽忠疑惑地看过去。
四爷也有些不解:“不是饿了?”
陆亦凝尴尬一笑:“是饿了。明儿景心院就要进新人了,所以我想着今天给彩莲、彩荷、小安子、小竹子他们四个开个小灶,吃点好的。”
四爷虽不明白院子里进新人为什么要吃点好的,但并没有提出反对。
他淡淡道:“随你吧。”
陆亦凝白瓷一般的面颊上瞬间盛满了笑意,她扭头叮嘱着:“小安子、小竹子你们同尽忠一块去吧,多点几个菜,一会儿你们也乐呵乐呵。”
苏培盛有些意外地看了陆亦凝一眼,神色颇有些复杂。
小安子、小竹子都机灵得很,主子的意思是再添一两个菜,同四爷身边的人一块吃。
不得不去,陆亦凝还是比较会处人际关系的,这不就是苏培盛、尽忠心里那也是妥帖得很。
苏培盛心下咋舌,这钮祜禄格格对下人倒是挺好的。景心院的下人都拧成了一股绳,一个有外心的都没,倒也是福报了。
叮嘱完,陆亦凝就走到四爷身侧,瞧着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书页,并没有搭腔。
她只是想做条快乐地咸鱼而已,又没打算做解语花,才不上赶着给四爷解忧呢。也省得四爷以后一烦心就来找她,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当,可要命哦。
其实打从四爷一进门,周身的空气就很压抑,只是进了门更明显了些罢了。
果然是和福晋闹不愉快了啊。
陆亦凝心里吐槽着,要她来说福晋已经很好了,治家有方,温恭谦和,对她们这些妾室也是关怀备至。
四爷还有什么不满啊?
虽然四爷可能并不会同她说这些,但陆亦凝已经打定主意,就算四爷跟她诉苦,她也绝不搭腔。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她可真是高危职业啊,陆亦凝心下感叹着。
事实上,四爷也没准备陆亦凝能宽慰些什么,只要她安安静静不捣乱不痴缠就行了。
他是想环境安静些好叫他想事情,却又不想一个人待着,仔细想了一下,才决定来这边。
一方面是陆亦凝给他留灯这个举措,让他对她看重了几分,另一方面,陆亦凝确实是他后院中少有的谨慎人儿,不该问的从来不多问。当然,陆亦凝吃饭很香也是很重要的一点,四爷并不打算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可又吃不下饭,心里还烦躁得很。
综上所述,四爷才选择来了景心院。
哪知四爷却是突然发问,倒是打了陆亦凝个措手不及,她直接就懵了。
“你这两日念书了多少?”
“诗经背的怎么样了?”
“字写的可是有长进了?”
这深入灵魂的三问,如同三把小刀狠狠/插/入了陆亦凝的心房。
她乌溜溜的眼眸中划过一丝茫然,我是谁?我在哪儿?
着实是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人这么直白且严厉地询问了,可不就把陆亦凝给问懵了。
陆亦凝下意识地就把随意的坐姿给坐板正了,玉手搭在腿上,乖乖巧巧回答:“念书了,前几首诗都会背了,后头还不怎么会呢。”
纵然是没反应过来,她也下意识地避开了不好的答案,只是四爷哪里是好糊弄的人。
四爷却是挑眉,犀利的眼眸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那字呢?”
陆亦凝沉默了一下:“还、还没写。”
谁能想到四爷这么较真,她还以为就是随口一布置,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了呢。
“还没写?”四爷追问着,“一个字都没写?”
或许是心虚,陆亦凝的头是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心底不禁有点委屈,你也没说你要检查啊。我的字要是好看,那还用你说麽,那恨不得天天写呢。
毛笔字是真的真的真的好难控制,原主小时候学毛笔字的记忆早就模糊地不行了,她全凭记忆在这写。也得亏是跟四爷打了个招呼,要不然他一看那字不得惊讶。
好想立刻马上就把钢笔给买了……
陆亦凝前所未有的对钢笔有了执念,至于为什么是钢笔,那是因为现在欧洲已经有钢笔了,还勉强能圆过去。
她抬眸悄悄觑了他一眼,今儿的龙气值肯定就够了,但是他好像是主管学习的年级主任啊!!!
“还不去写?”
四爷淡淡瞥了她一眼。
陆亦凝一脸羞愧:“昂,好。”
妈耶,又要直面那笔烂字了,求求了。
可四爷是什么人啊?
你越不想干什么,他就越要你直面什么。
看着陆亦凝一副憋屈气愤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四爷心里竟是舒坦多了,眼角眉梢里的寒气都消散了几分。
只要不是我一个人难受就行。
瞧,这不是有人陪着了么?
看着陆亦凝愈发苦大仇深的小脸,四爷唇角微扬,甚至还有功夫品品茶。
啧,景心院的茶不大好喝啊……
四爷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等等,这似乎是陈茶。
四爷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仔细品了品,眼底瞬间冷冽。
是新茶和旧茶混在了一起。
他装似不经意般开口问:“这是什么茶?味道还不错。”
陆亦凝停下笔,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好像是……龙井吧。这是这个月才分下来,上个月分的是茉莉,味道也不错。”
四爷抿了抿唇,眸底一片晦涩。
“怎么了?”
陆亦凝瞅了眼那茶盏,好像是有点花花绿绿的,四爷不会是因为茶盏配不上茶叶吧?
反正她是真的没喝出来茶的区别,就觉得还不错。
陆亦凝悄咪咪瞅了眼四爷,然后扬声道:“彩莲,去把柜子里那套纯色的茶具拿来。”
彩莲回道:“是,格格。”
那套纯色的茶盏是之前原主母亲带来的,材质极佳,当然,一般都是自用了。招待外人她可舍不得用这样的好东西,这回四爷来的匆忙,彩莲便看到哪个用哪个。
边走彩莲脸上边露出懊恼来,这回是给格格添麻烦了。
四爷知陆亦凝是会错意了,本想叫住彩莲,可低头看了眼这富贵图样的茶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还是换一套吧,刚刚没仔细看,确实有几分不堪入目。
他眼底划过一丝嫌弃,抬手便推了一把茶盏,发出一阵清脆的摩擦声。
陆亦凝心道:果然是这茶盏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彩莲端着一套莫兰迪色的茶盏就来了。
只是在陆亦凝眼中相当不错的东西,看在四爷眼里便不够看了,只觉得普普通通,好在颜色搭配的还不错。
其实这就是一套单色釉,陆亦凝见到的第一面就觉得很高级。
杯子一到,陆亦凝蓦然想起自己早上才兑换的蜂蜜柚子茶,便道:“给爷和我的杯子里冲上一杯蜂蜜柚子茶吧。”
蜂蜜柚子茶?
四爷挑了挑眉,倒是个新鲜词儿,钮祜禄氏惯会整这些吃吃喝喝。
他看了眼陆亦凝,心下暗自称奇:每日吃的那样多,却未曾丰腴半分,依旧是杨柳细腰,若是皇额娘有灵见到了,怕是心中要羡慕坏了。
四爷不自觉摩挲起手指上的玉扳指,漆黑的眸子里满是追忆,皇额娘其实待他极好,便是后来有了身孕,也不肯薄待他半分。
皇额娘偏好甜食,所以他也跟着吃了不少甜品,兄弟们都清瘦高挑,唯独他像个小圆球,脾气也不好。虽是颇惹长辈们的喜爱,可到底羡慕哥哥们的身材,也就是后来皇额娘没了,才渐渐清瘦起来,炮仗一样的脾气也成了如今这般。
那样平静的日子却是再也回不去了,再也没有一个人点着灯笼等他下学,怕他伤了身子哄他吃东西了。
四爷恍惚间,蜂蜜柚子茶便已然冲泡好了。
陆亦凝迫不及待放下纸笔,端起茶盏就喝了起来,甜滋滋的,还不错。
这可是被她精挑细选的大牌出品,品控做的相当不错,味道也是一顶一的,自然价格也不便宜。
但这些都是小事儿了,再贵也不过10几个龙气值而已。
虽然买东西的时候,陆亦凝会心疼,但对于自己吃的喝的她是一向大方,毕竟是入嘴的东西。
咕嘟咕嘟几口下肚,她唇角间不禁泛起笑意来,心情也好了几分。
甜食啊,果然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不过……
陆亦凝心下有些忐忑,光顾着自己想喝了,忘记四爷好像不爱吃甜食了。
四爷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又多用了几口。
面对陆亦凝的目光,他淡淡说了句:“有些口渴了。你快去练字吧,一会儿我检查。”
陆亦凝心中暗暗叫苦,却又无法,只得不情不愿地放下茶杯,磨磨蹭蹭去了书桌。
略略写了几个字,她就想歇歇,甚至还想耍赖停笔。
反正她就是四爷的一个小妾而已,又不是四爷的亲闺女,要那么多才艺干嘛?会读会背就行了呗,写好写不好又怎么样。
四爷哪里会叫她躲懒。
俩人正你来我往,见招拆招,就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回首,原来是彩荷进来了,小姑娘气鼓鼓的,好似是被谁给气着了。
陆亦凝以为她是和彩莲闹别扭了,刚想去问呢,就看见彩荷一脸为难,却还是俯身行礼道:
“见过爷,见过主子!是、是武格格为我们主子请了一位女大夫,说是让她替主子检查一下脚伤。”
本来通传这事儿轮不到她,可小安子、小竹子去传膳了,门口没人看着也不行,于是彩莲、彩荷商量了一下,一人去看一会儿。
这不,彩荷才刚进大门旁的耳房,就听见有人推门。一敲,竟是个女大夫,口口声声是奉武格格的命令来的。
其实要她说,武格格肯定不安好心。可不通传也不行,主要是四爷在里头,若是不让进,叫四爷知道了怕是会误会格格。
即便心里把那武格格骂了个狗血淋头,她还是选择进屋来通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