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事情,都料理好了?”冯荞问。
“嗯,我把她送回大石埠村,跟我父亲合葬了。”冯小粉说,“这也许是最合适的安排了。”
冯荞一时沉默,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冯小粉节哀顺变?可冯小粉自己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悲哀伤心地样子。
冯荞觉着,冯小粉性子似乎变了不少,眼前的她似乎挺平和,两人居然能这样坐下来好好谈话,以前的冯小粉,几乎就是一只刺猬,尤其是对于冯荞,两人像这样心平气和地聊天说话,几乎不可能。
“我今天来,其实也没什么事。”冯小粉说,“谢谢你又出钱又找人,帮我妈料理后事。我其实就是想……好歹咱俩都回来了一趟,难得巧了,就想来见见你。”
“王家的人找到我,这事情,你既然不在,我也该管的,只是总不好我来做主。”冯荞没回避,这件事冯小粉的处理方式也算很符合她的心意,应该也符合冯小粉的心意。她不想再交流这个事情,很快岔开了话题。
“小粉,你怎么会在邻县?我听说,你儿子在市区一个广播电视站工作,你一个人,不在市区,怎么到邻县去了?”
“我跟儿媳妇处不来。”冯小粉说,“你知道的,就我这臭脾气,跟儿媳妇总是吵架,弄得儿子夹在中间为难,我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想让他家里闹得不安生,后来去了邻县,离儿子不远不近,自己弄了个摊煎饼的小车子,好歹养得活自己,我儿子也会留意照顾我。”
“你儿媳妇摊上你这样的婆婆,处不来就成全儿子,也是她幸运了。”
“幸运什么?照样有意见。我这性子跟谁也合不来,长期跟儿媳妇在一块一准闹腾,我搬出来,他们小夫妻是利索了,可是就没人给他们带孩子,他们自己就要多辛苦些,儿媳妇也有怨言,可跟我住一块,她更有怨言。横竖我就是这个样子了,我不迁就她。”
冯小粉的风格,年过半百,照样还是冯小粉,冯荞有时候觉得,冯小粉这种性情,活得也是够任性,并不肯为了任何人和事委曲求全,也是一种境界了。
“冯荞,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挺绝情的?”冯小粉忽然说,没等冯荞回答,她就自己说了下去,“我妈死了我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死的都没人知道,旁人眼里,她再坏也是我亲妈,养了我这个白眼狼,狠心绝情的东西。”
冯荞顿了顿,不知该怎么说,她自己对于冯老三,也曾经恨不得断绝父女关系,一度断了往来,可后来冯老三年纪大了,冯荞还是主动照顾起冯老三,而没让他晚景凄凉,终究还是狠不下心的。
“我知道,很多人都骂我呢,我妈住的那个五保户养老院里,好几个老头老太太都当面说我不孝,说我妈再坏也是我亲妈。”冯小粉深吸一口气,忽然愤愤地说,“可是我这一辈子,全让她给毁了,她干啥都说为了我好,为了我好,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坑死我,她把我坑惨了。”
“你不知道,我改嫁过,我儿子考上大学之后,我供不起,也是一个人太孤单,就改嫁给了我后来的丈夫老吴,他当时开出租三轮,前妻离婚跑了,也没孩子,我跟他不好不坏,算是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老吴帮我供养儿子读书,对我也算不错。后来我妈找到我,说她老了,我没办法,就留下她在家里养着,然后她整天嫌老吴穷,骂老吴没钱没出息,后来听说孔志斌炒股赚了些钱,就整天骂我不该跟孔志斌离婚,甚至逼我去找孔志斌复合……闹得老吴忍受不了,有一回喝醉了酒出去开出租三轮,出了车祸没抢救回来,我妈却还骂他穷人贱命……从那以后,我就跟她彻底决裂了,她这样的妈,天下少找,坑死我偏还要口口声声为了我好,我早就当她死了。”
冯小粉离婚后再嫁又丧夫的事情,冯荞这之前知道,杨边疆安排人去找冯小粉,办事的人便大略调查了冯小粉的事情,冯荞当时只慨叹冯小粉命运多舛,却不知道,这其中还跟寇金萍有关联。
“我凭啥不恨她,就因为她生了我?她死了就死了吧,我被她坑了一辈子,我怕了她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冯小粉喃喃自语。
“你还有儿子。”冯荞说。
“对,我有儿子,我儿子很孝顺。”提到儿子,冯小粉表情开始缓解,摇摇头,“其实我知道我也算不上什么好妈,我脾气坏,经常吼我儿子,他好在能体谅我……后来我就自己搬出来住了,不掺和他们小家庭,我现在日子也还过得去,一个人随心自在,我儿子孝顺,还劝我有合适的再找个老伴儿,省的我孤单。”
“小粉,你看,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冯荞问,她想,或许可以给冯小粉找一份不那么辛苦的工作,让她的晚年更安稳一些。转念又想,也许她多担心了,冯小粉年纪大了,她儿子应该不会不管她。
“我现在还行,摊煎饼卖,养的起我自己。”冯小粉笑笑,“冯荞,你这个人,其实狠不下来心的,你看,我以前那么欺负你,你对我也不算坏。”
“以前的事情,年纪小,再说我也没让过你,互相欺负。”冯荞也笑。年少时那些拌嘴干架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大是大非,纵然冯小粉各种不好,却也没有害过她,没害过人。
冯小粉走的时候,冯荞送出门去,冯小粉犹豫再三,欲言又止,冯荞也不追问,就看着她微笑,冯小粉终究开口说道:
“冯荞,我妈那个人……有时候真挺邪乎的。”
冯荞不明所以,给了她一个询问的表情。
“她后来跟我在一起那几年,时常疯疯癫癫的,有时候也会说胡话,有时候她说什么事情却很准。”冯小粉说,“她好多次咒骂你,骂你……短命。”
杨边疆陪着冯荞送客,闻言便立刻脸色不悦了,皱着眉盯了冯小粉一眼,冯小粉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她说,你会害重病。”
冯荞:“哦?她咒就咒呗,她人都已经不在了,我还跟她在乎什么?”
“嗐,我的意思是说,你多注意一下,万一哪儿不舒服,赶紧去医院检查。”冯小粉看冯荞那不经意的表情,忽然有些来气。
凭什么呀!冯小粉想说,凭什么她一辈子过得辛苦,冯荞却什么都有了,有钱,有身份,有地位,有宠她的男人和孝顺的儿女,凭什么呀!
寇金萍的咒骂或者说预言,她思来想去才告诉冯荞,想提醒她多注意,谁知冯荞却这么不在意的样子,到底明不明白她说什么呀。
好心当作驴肝肺,冯小粉恨恨地想,不怪她一直讨厌冯荞,一直很讨厌。
“哦。”冯荞明白过来,便释然一笑,忙说,“小粉,谢谢你,我会注意的。”
“你放心吧,冯荞身体好得很。”杨边疆在旁边说,“她有专门的保健医生,有定期体检,健健康康没有任何问题。”
冯小粉走后,杨边疆却仍旧心有芥蒂,冯荞推了他一下,笑道:“她明明也是好心,你干啥吊着个脸。”
“晦气。”杨边疆说,“我没吊着个脸,我就是说,这些话不吉利,我这就去给你拿一串开过光的佛珠带上。你呀,身体健健康康的,再活一百年都没问题。”
一百年?冯荞说,好嘛,再活一百年,她还不成老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