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言没想到林秋华会主动来找他,可能是听说他病了,特意过来探望?他不敢托大,却还是飘然感到惊喜:“妈?您怎么来了。”
林秋华在病床前站定,看不出细纹的眼尾轻轻一睨。那绝不是一种友好的姿态,处处透着冷漠、厌弃与高高在上。
程深站在她背后,主动开口:“你们聊,我先出去。”
“不用。”林秋华冷冷的说:“我只待一分钟。”
说完,她打开皮包的拉链。保养得道的手指白嫩透光,她用那样的手夹出一张银行卡,不屑的甩到郁言身上:“卡里是你这些年给家里打的钱,分文未动。”
郁言被银行卡砸中肩膀,一点都不疼,但那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细碎的裂痕,好像这张从亲妈手里飞来的卡,毫不留情的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纽带。
“妈?”郁言不解的问。
林秋华对上郁言受伤的眼神,内心没有丝毫波动:“我说了,这个毛病你一天不改,就一天别想回来。以后不要再打钱了,也别再往家里寄东西,你经手的东西,让我觉得恶心。”
郁言肩膀一松,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程深听不下去了,快步走到两人之间,用同样生冷的声音说:“阿姨,不必这么绝情吧,言言是你的亲儿子。”
林秋华讥笑着,不咸不淡的说:“你妈妈不会教儿子,不代表我不会。郁言本来可以拥有完美的人生,幸福的家庭,他原本是有家的,但是因为你,你的出现造成今天这种局面,是你毁了他。”
第21章
“妈!”
郁言输液的手倏地攥紧床单,针头刺破脆弱的皮肤,很快在医用棉条上晕开红色的血。可他不知疼似的用了全力,眼眶发红,气势汹汹,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困兽。
“够了吧,”郁言颤巍巍提起唇角,还给林秋华一抹冷笑:“我的完美人生、幸福家庭,哪一样不是你臆想出来的?你说是程深毁了我,但我在认识程深以前,就已经感觉到不幸了,这些你知道吗?”
郁言的脸文雅俊秀,其实是不适合做这样凶狠的表情的,但当他真的展现出来,骨子里的执拗与倔强也一览无余,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感官,不同于外表,带来的冲击性更大,近乎让人感到压抑至深的绝望。
“你要的是一个听话、懂事,可以无条件服从你的儿子。从我记事时起,你和爸爸对我的要求就是做到最好,你们要我事事争第一,回回考第一,不让我看课外书,不让我出门,不让我交朋友。为了实现你们自己的愿望,逼我学理科,改掉我的高考志愿。”
郁言还记得那个夏天,蝉声比往年都要嘹亮。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仿佛整片天都塌了。
“我听你们的了,也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可你们有一次满意过吗?你们有一次问过我开不开心,快不快乐吗?你们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吗?你们甚至很少关心我,连我感冒发烧都不知道,我和别人打架,打到嘴角肿了一圈你都能以为是上火,这样的生活,幸福?你觉得你们赋予我的一切会让我幸福?”
林秋华愣住,冷漠的面孔终于起了一丝变化。
“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文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们想过吗?是我们太叛逆?是我们不要脸?我们恬不知耻?那你们呢!你们光鲜体面、高高在上,你们要做人上人,所以这一切就都是我们的错吗!”
郁言一声声诘问如同利刃,他压抑的太久,沉默的太久了。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顶撞林秋华,比上一次更激烈,更直入人心。
他将自己撕开了,撕裂了,把陈年旧疮摊开来送给他妈看。
“毁了我的不是程深,而是你们对我不切实际的期望。”
“算了吧,妈。”郁言的眼底聚了一团水,他平静的落泪,多余的表情全部收起来:“就算不理解不祝福,做不到互不伤害那就做陌生人吧。我不是您想象中完美的儿子,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达不到您的要求,作为母亲,您也没给过我想要的爱。这个毛病,我改不了了,钱我还是会定期打到卡上,就当还您养育之恩。我现在也过的挺好的,至于其他的,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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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秋华走了,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她或许仍旧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在以后很多年,甚至也无法接受郁言长达二十多年无声堆积的怨念,乃至今日忍无可忍的控诉与宣泄。
但那都不重要了,她懂与不懂,对郁言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病房重归平静,郁言坐在白色的床单被子中间,脸色几乎和它们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