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溪云酒店英国区的总经理正式退休,员工也都收到了邮件,发现新任总经理是董事长的爱女。交接会议时,若依不无意外地接触到了许多不同的目光。
她知道,这些平日里共事的人,一定各怀心思。消息灵通的,早些时候已经开始亲近她;反应迟缓的,虽然保持着职业的微笑,但眼神里还是抑制不住的惊讶。
站在十九层的落地窗前,她俯视脚下酒店的空中花园,和大门前的喷泉。从此,这一片天地,就需要她扛起来了。
车来车往,人进人出,仅仅这栋大楼里,就承载着许多陌生人的悲欢离合,无论他们来自哪里,去向何处,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故事,藏着各自的心事,有着不同的习惯、不同的喜恶。
“请进。”听见敲门声,她转过身。
“老板,给你送一杯洋甘菊茶养胃,来拍个马屁。”是黛西,她把马克杯递到若依手里,语气戏谑。
“莫非你也是等着看我笑话?”若依捧着杯子,哭笑不得。
“别人我不清楚,但我相信你。”黛西微笑,“我知道,董事长千金这个角色,对你而言不是免罪金牌,而是枷锁。比起别人,你需要花更多的力气,才能坐稳这个位置。”
若依怔住,眼里微热。不得不说,黛西所言正是她所想。
“我既然是柳雍云的女儿,自然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她看着好友,“只是这一天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
“早接手,就早退休喽,尽快嫁了,让老公帮忙打理,再早点生个孩子,培养你的接班人。”黛西挑眉笑言。
“你又没句正经的。”若依无奈抚额。
“哪里不正经了?不是有现成的叶先生吗?”
若依摇摇头,决定直接忽略这个话题:“对了,正好要跟你说,我看了下房间预订情况,这个月玛姬?米勒住进我们酒店,她现在是好莱坞当红女星,无论是服务本身,还是媒体方面,我们都要加倍注意。”
“明白,这个订单正好也是我自己接的,那几天客房和礼宾部都会有额外的排班确保不出状况。”
“好,辛苦了,”若依朝她举了举茶杯,“真的谢谢你。”
“应该的,你忙吧,有什么事情随时吩咐。”黛西躬身行了个帅气的绅士告别礼,逗得若依不禁又笑开。
黛西走了没多久,电话响起来,是叶听风。
“恭喜啊,公主变女王。”低沉而慵懒的声音在耳边轻扬,“今晚在修然的酒吧,我做东,为你庆祝下。”
“为什么要在他那里?”若依下意识质疑,“你是故意的吗?”
“你怕什么?”叶听风语气轻淡,“那里有人会吃了你吗?”
“我没什么怕的。”被他一激,若依立即反驳。
“那就好,八点见。”不待她说话,叶听风就挂了电话。这人――若依气恼地瞪着手机屏幕,开始考虑悔婚的可能,她想不出有谁能受得了这么霸道的脾性。没想到第一天上任就这么忙。等若依把手头的事情都处理完,窗外已是万家灯火。她站起身松了松肩背,抬手看到腕表指针已经过了八点,便连忙收拾了下办公桌,穿起外套出门。
赶到fireice时,已经八点半。她就着并不明亮的灯光边往里走,边张望着找人,因为迟到心怀歉疚,步子也急了些,没注意中间吧台前凸起的台阶,脚下一绊,顿时重心不稳地往下摔去。
她一声惊呼还未喊出,耳边已经响起一声急促的“小心”,下一刻,她的双臂被拥入一个宽阔的胸怀,她也避免了鼻青脸肿的噩运。
伴随着脚踝尖锐疼痛而来的,竟是鼻间熟悉的气息。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就陷落在那双深沉的黑眸里,她没有错过,那一瞬他眼里没有及时藏住的担忧。
“好疼。”泪意涌入眼眶,她捂住遭殃的脚踝,像个委屈的孩子。
“别碰。”李修然轻轻拉开她的手,俯身检视她的伤情,“你试试,能不能动。”
“可以,”她咬唇,忍着痛意动了动,又低声补充,“但是很疼。”
“应该是软组织挫伤,有些肿,我带你去处理下。”他又确认了下她的情况,抬头看着她。
“可是听风……”她犹疑地开口。
“不用管他们。”他扔下一句,俯身抱起她。
穿过长廊,上楼梯,他们都没有说话。若依靠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她觉得,自己都快要迷失在那节奏里了。有多久了,彼此没有这么紧紧依偎过?她贪心地希望,这一段路没有尽头。
被他放在沙发上,乍离他体温的那刻,她感觉到了浓浓的失落,几乎冲淡了脚腕上的伤痛。
待酒吧侍者送了冰块和毛巾来,他一旁坐下,抬起她的腿搁在他膝上,脱了她的高跟鞋。
“以后穿这么高跟的鞋子,走路小心点。”他垂眸淡淡出声,握住了她的脚丫。
温热的大掌包覆她肌肤的瞬间,她竟有被灼伤的错觉,惊羞之间,她下意识地收腿,一股锐利的痛意袭来,她疼得轻喊了一声。
“你干什么?”他不解地抬首,瞅见她泛红的脸颊,明白了症结所在。一时间,他也没说话,只觉掌间的凝脂,突然变得滑腻得抓不牢。
他想起那晚她在他面前睡着,夜色里那一只裸露的雪白莲足。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暧昧起来。
先清醒过来的是他。李修然沉默地拿起包裹着冰块的毛巾,轻轻按在她脚腕的肿胀处。冷意袭来,若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也收敛起方才的迷思。
“我自己并不怎么穿太高的鞋子,这双christianlouboutin是朋友送的,她说职场女性,应该穿这个牌子,红色的鞋底,仿佛一路带血厮杀而来,所向披靡,气势汹汹。”为了打破尴尬,她没话找话。
“不适合你。”他瞅了她一眼,冷冷一句。
她被他的话堵住,愣了下才不服气地反驳:“怎么不适合了?”
“芭蕾鞋更适合你。”他说,顿了下又补充,“而且老穿高跟鞋,脚会变丑。”
若依再次怔住,闷闷开口:“我脚丑不丑关你什么事?”
他握着冰块的手微微一滞:“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她气结,瞪着他的头顶,但慢慢地,一丝笑容浮上她的嘴角。
“对了,我想起来了,”她轻声开口,“以前你很喜欢摸我的脚对吧。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我有时喜欢把腿搁在你膝盖上,你总是一手拿着书,一手捉住我的脚把玩……”
“柳若依,”他猛然抬头,浑身紧绷,仿佛膝盖上搁着的是块烙铁,“你想做什么?”
“哦,没什么啊。”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我在想你是不是有恋足癖。”
“我他妈不是。”他冷着脸切齿,难得失去了冷静。
“那就是太喜欢我喽。”她不怕死地继续撩虎须。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在这里?”
“不信。”她话音刚落,他就放开她的腿,毫不留情地站起身,摔门离开。
门框发出的声响震得她浑身一颤,也震碎了她刚刚编织的美梦。真是的,柳若依,你发什么神经?你瞧瞧,你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恶心的话!你以为他会有什么共鸣吗?她在心里嘲讽着自己,拿起冰块,自己继续敷肿胀的脚踝。
明明,伤处应该是冰凉的啊,为什么这么热?她纳闷地想,视线也不知怎么有些模糊。可是,那里越来越热,冰好像也化了,渗出水来。
“你哭什么?”头顶响起一道低哑的声音,仿佛说话的人压抑着什么情绪。
她抬首,有些茫然:“谁哭了?”
李修然望着她,看着这个脸上满是泪痕的女人。是她逼得他忍无可忍地离去,但他走到楼梯口的那刻,却又被满心的烦躁和不安所淹没,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回来推开门时,会看见一个这样无助脆弱的人儿。
她的泪水,都打湿了伤处。他咬牙,坐下来,从她手中接过冰块。
“抱歉。”他说。
“没事啊,”她轻声说,“我已经习惯被你丢下了。”他抬眼,她居然在微笑,笑得那样平静。
手机振动声打破了彼此间的沉寂,若依看到屏幕上闪烁着的名字,连忙接起来:“听风。”
“怎么,是不是忙过头了?”电话那头,依旧是优雅温和的问候,“本来想说,雅各和他太太正好也来了,可以一起聚下。不过我想你肯定也累了,还是先早点回家休息吧。”
若依迟疑了下,才答了声:“好,抱歉。”
挂了电话,她瞅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李修然:“我可以不用下去了。”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黑眸注视着她,“是不是还没吃饭?”
她点点头,“今天第一天上任,有很多事情要适应。你一说我才想起来,中午也没顾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