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点头:“我千里迢迢,就是为了来喝一杯咖啡。”
“以及见我今早见到的咖啡馆老板?”
“这我不确定。”米勒摇头。
“他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虽然已经有些年纪。”
“我知道,我每年都来看他,”米勒轻轻晃动手中的酒杯,视线落在涌动的暗金色液体上,“现在科学发达,用卫星服务,你就可以看到想看的某个地方,几小时的飞机,你就可以看到想看的人,虽然我清楚,这样不过是饮鸩止渴。”
若依默然点头。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样?”米勒问她。
“我曾经自我放逐很多年。假装不是那个人没有找我,而是他找不到我。”她说,突然觉得口中的酒意有些苦涩。
“有用吗?”
“没有用。”
有的人,你只要听到一点他的消息,看到他一眼,你就知道,你无
处可逃。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去见他?”若依叹气。
“他曾是个在行业里赫赫有名的律师,是我毁了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他的一切。我想,他永远不可能原谅我。”
七年前,我二十岁,某个夏日午后,我在百货公司打完工,匆匆赶去上课。那天老师安排了两位知名校友做讲座,分享行业里一些实操经验。因为连着夜班,我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好好睡觉,第一位律师刚开始讲的时候,我在最后一排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蒙?间,我感觉呼吸间有淡淡的烟草味,像是幼时父亲喜爱的津巴布韦烟叶,又挟着点檀香的气息,熟悉又陌生。我的父亲……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可是,我喜欢梦里这股暖意,缩了缩身子,我靠了过去。
我是在掌声中被惊醒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瞅见的是一双温暖的灰蓝眼眸,里面藏着些戏谑。
“下课了,希望你做了个美梦。”那人说完,起身离开。
同学告诉我,那就是大律师迈克尔?伯格。我刚才靠着他,睡掉了他的讲座。
“他说你睡得挺香的,就不打扰你了,然后他就坐在这里讲,你不知道,老师的表情有多尴尬,我的天,你是几天没睡了吗?怎么一无所知?”
同学像看怪物一样看我。我也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我当然不想这样的,可我需要工作,需要钱。我的父母在我十岁时离婚,本就热爱四处漂泊的他们自此更是踪迹缥缈,我随住在高地的祖母长大,每天推开她那幢小屋的门,就是仿佛望不到尽头的山峦湖水。
十八岁那年,她去世,从此我离开那里。虽然上大学不是问题,但是,只有看着银行户头上一点点增加的数字,我才觉得安全。
那天,我问助教把上课视频拷了出来,一遍遍回看。一周后的傍晚,我在迈克尔?伯格律师事务所楼下等到他,请他吃午饭。
他竟然答应了,灰蓝色的眼眸里笑意温暖,眼角泛起细微的纹路。我看着他英俊的脸庞,心想,他一定不知道,我的心里藏着一个小恶魔。
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想尽一切办法不断出现在他眼前。对于我的频繁打扰,他似乎并不介意。他总是说,小孩儿,你又来啦,这次又有什么问题问我?
我想他是喜欢我的,因为他的收入是按分钟来计算的,但他对我这样有耐性。
我暗自去了解他的一切。他的妻子是他导师的女儿,他们的婚姻貌合神离。
当我把偷拍的照片放到他面前时,我第一次看到他冰冷的神情。
“你想做什么?原来你把学法律培养的调查能力都发挥在我身上了?”他说,语气讽刺,“她不忠,不代表我就要接受你。”
原来他早就看穿了一切,看穿了我对他一直以来的迷恋。
我觉得浑身冰冷。
我已经失去一切了,我的父母,我的祖母,现在,连他我也要失去了。我不能接受这样的情况。于是我做了这一辈子最愚蠢的一件事。那是一个大雪的夜晚,也是我的生日。我带着酒去找他,说我即将离开。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我开始流泪。而他眼神充满着难以置信与愤怒。
是的,我给他下了药。而他那么痛苦,却始终没有碰我。即使是几乎半裸的我,像个疯子一样撕扯他衣服的我。然后,客厅的灯大亮。他的妻子和友人出现在我们面前。他的第一
反应,不是躲闪,而是将外套罩在我身上。
他跟我说:“对不起。”
是我的错。他却当着别人的面,跟我道歉。虽然他什么也没做。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我听说他离婚了,他的导师兼岳父,一位在司法界赫赫有名的人物,当众告诉他,他从此在法律行业再无机会。
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我看着他的前妻在街对面,和一个男人亲吻,就像我当初偷拍到的那张照片一样。可是,谁又在乎呢?
大多数时候,人们关心热闹的表面,多过沉默的真相。
春天到来的时候,一位咖啡馆的客人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尝试拍电影。我看着他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问:“去哪里?”他说:“美国。”
竟是那么远的地方。我没有立即答复。那天夜里,我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我站在门口,
看着里面那个熟悉的背影,泪眼模糊。曾经的他,穿笔挺的西装,衬衫袖扣无一不精致。如今,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牛仔裤,手上拿着刚擦完的红酒杯。
可是,他仍是我心里最迷人的男子。他转过身,看见我,语气客套:“对不起,打烊了。”我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流眼泪。
他走到我面前,慢慢关上门。我听见了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你走吧。
大半瓶威士忌,开启了一个尘封七年的故事。若依红着一张脸,睨着喝倒在她身旁的米勒,咯咯地笑:“你真差劲,都走到那一步了,还是没办了他。”
“可不是,”米勒双颊犹淌着泪,也是笑得直不起腰,可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慢吞吞地问,“你行,你都做什么了?”
若依缓缓弯下身,凑在她耳边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我保证不说!”米勒嚷着,拍她的肩膀。
“我不仅办了他,我还……”若依嘿嘿地笑,“不行,我不能告诉你。”
“你真不够朋友,罚酒!”米勒不满地嘟嘴,又给她满上一杯,“你都见到我喜欢的人了,我都不知道你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好吧,给你看,在我手机上。”夜色深浓,雨渐渐停了。深蓝的天幕上,弯月如钩,静静注视窗内
笑闹的一对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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