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照片中的母亲,若依觉得心里不安――这么多年都讳莫如深,为何现在突然提起?“爸,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握住手中的怀表,终于问出这几日旋绕于心的疑问。
柳雍云摆摆手,“没有,你别多想,只是最近有些忙,觉得有点累。
人老了,一歇下来就会想些没用的。”若依看着他,这个曾经玉树临风的男人,此刻一身风霜躺在这里,确实,他已经老了。忍不住,她伸手去牵他宽厚的手掌,如同小时候一样,“爸爸,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怎么行?”柳雍云笑,“你总是要嫁人的啊,和听风商量下,尽早把婚事办了吧。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若依一怔:“我还不想那么快。”
“为什么?”柳雍云看向她,“你们不是相处得很好吗?”
“嗯。”她轻应了声。
只是相处得好就可以吗?可为什么,梦醒的深夜,会觉得胸口缺了一块,空落落地疼?抬起头,天边那一丝暮光终于被沉沉乌云遮住,顷刻间,漫天的雨珠坠落。
风雨袭来,院子里的樱花树经不住这突然的摧残,落叶掉了一地。物是人非事事休。忍住眼中骤起的酸意,若依将怀表还给父亲,拿起一旁小桌上烧着的茶壶:“外面有点凉了,我给你再倒杯热茶,然后我们去吃饭吧。”
柳雍云点头,接过茶杯,忍不住又轻咳了一下,他以掌相掩,遮住了淡黄色的茶汤里渗上的那丝血色。
―
回到爱丁堡,又碰上一场秋雨。
苏格兰这样的天气,一件薄外套已经挡不住凉意。若依捧着一杯咖啡,坐在向日葵咖啡馆外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她摘掉了杯套,双手握住杯身,感觉到热烫的暖意自指尖传来,这才觉得舒服了些。
一位服务生走过来,递给她一条薄毯,她惊讶地接过,转头看到伯格靠在柜台一侧,与她视线相接时,嘴角微微一弯。
这人,若依忍不住微笑,本质上是个标准暖男啊。翻了翻手机上的备忘,她才想起要给叶听风打个电话。
“亲爱的,后天晚上有没有空一起看歌剧?我秘书给我订了两张票。”待电话接通,她故意放柔了声音,带着有些恶作剧的心情亲昵地唤他。
“只有后天上演吗?这周别的时候可以吗?”叶听风沉默了下,问道。
“你后天有事?”她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异样。
“我要去趟圣安德鲁斯,后天是观雨的生日,我想去看看她。”若依听到电话那头忽然低沉的声音,顿时一怔。
“需要我陪你去吗?”她关切地问。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叶听风礼貌地拒绝。
若依知道他心情不佳,便没再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她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这世上,谁都有各自的爱恨嗔痴,也只有自己能解。抬眼望去,那晚与李修然分别的街头,此刻熙熙攘攘,许多人擦肩而过。
罢了,还是化感伤为斗志吧。反正一味自怨自艾,也没什么用。她自嘲一笑,放下咖啡杯,结束这短暂的午休时光。
事实证明,她的斗志要比自己想象中强大。
随着销售数字增长的,是她头顶突然出现的白发。虽然只有一根,但足以让凯伦大呼小叫。她激动地拔掉了那根长长的银丝,如捏着重要罪证似的放在若依掌心,郑重其事地说:“老板,你需要休息,需要娱乐,需要男人。”
若依看都不看地扔开那根白发,无奈捂住脸:“凯伦,不要讲笑话。”
“我再认真不过,你已经连着好几个周末都没有好好休息了,”凯伦把一张卡片递到她面前,“去挑件漂亮的小礼服,周六去巴黎。”
“什么东西?”若依困惑地打开,是一张邀请函。
“我们的合作伙伴利威食品继承人的生日聚会,”凯伦耐心地解释,“虽然那位格林先生已经结婚了,但他只有三十二岁,相信参加他生日聚会的朋友们也不会是些无聊的老头。”
“一定要去吗?”若依几乎要哀号。
“一定要,程先生特别转达了令尊的旨意。”凯伦利落地斩断了她的侥幸心理,“放心,我和黛西会替你看好酒店的。”
凯伦说罢起身离开,但要关上门的那刻又转身做了个鬼脸:“不要浪费你的青春。”
青春。
若依望着桌上那根银丝,有些愣怔。这些年的等待里,起初,她几乎数着日子在过,度日如年。
后来,就渐渐麻木了对时间的感觉。曾经,在稚嫩又美好的年华里,她毫无保留地向一个人奉献了所有,她清楚地记得他给的痛楚,他给的甜蜜。
有时候闭上眼,都仿佛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划过她年轻姣好的身体,如火燎一样滚烫的感觉,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间,那么温柔。如今,她有些疑惑,有他的岁月,没有他的日子,究竟哪种算是浪费?
―
夜巴黎诚如作家所言,是一场浮动的盛宴。衣香鬓影间,人们觥筹交错。若依穿着最普通不过的黑色礼服,在向格林表达祝福并送上礼物之后,就试图将自己藏在宴席的角落,却不知黑发黑瞳的她,衬着一身黑衣和雪白冰肌,反而更加引人注目。一晚上,来搭讪的人很多,她都客气拒绝了,瞅着时间差不多,就提早离席。
下了楼,独自迎着热闹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在夜色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迎面走来的情侣说着什么,一起笑弯了腰。
一切都美得像画一样。可是她,却在这繁华如梦的夜里,不知该往哪里去。
裹紧了披肩,挡得住外面的冷风,却挡不住胸腔的凉意。“一切都过去了,没什么的。”
那天,她亲口对他这么说。
这一刻,却又这样轻易软弱。打个电话给他吧,假装是喝醉了。
哪怕是听听他的声音也好。哪怕是饮鸩止渴。
她这样想着。
于是,她拿出手机,却在摁亮屏幕的那瞬,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他的号码。
她竟然没有他的号码。
他送鞋的那次,她曾以为是他的号码,欢天喜地地打过去,电话那头却是洛云。她闹了个笑话。
所以,她不想去主动要。
而关键是,他从来没想过要给。
路边的餐厅,笑闹声不断传来。
她缓缓蹲下来,抱着肩,狠狠地、无声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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