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
公主很安静。
云遮掀开一角帐帘儿,看见起了风的官道上,顾景星骑马行在马车一侧,
身姿挺拔劲瘦,像是行道树一般的不言不笑。
“……那年顾世子在陛下面前,
说着画凌烟、上甘泉,
自古功名属少年,
分明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何打北境回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表于情,
不言于心,
让人琢磨不透。”
云遮说着,
轻轻放下了帘子,
回身看着正惆怅的公主,
又温声说着,
“也不知道在北境的五年,
顾世子都经历了什么,
才能比同年纪的年轻人,
更多了十二分的沈稳干练。”
乘月心裏只想着方才的情形,
听见云遮感慨,这才回过神来。
“……我问他,
他也不肯多说。不过,
即便他不说,
我也知道他喜欢我。”
今晚从他的同袍那裏知道了,
小时候她送给他的金鸭小手炉没有丢,
还好好地被他带在了身边,
走遍了北境的每一寸国土,
益发让乘月觉得自己没有会错情。
“少师说,不要只听其言而是要观其行。他嘴上不说,可事事都在回护我。少师还说,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要从烈火中没来(1),他既要一心许国,自然不会耽与儿女情长,那我便主动些又如何?”
云遮很喜欢公主永远生机勃勃的样子,她笑着应了一声是,“横竖他还要在京城待到开春,满打满算还有半年的时间,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倘或陛下有心的话,也会提及此事的。”
乘月也很奇怪,爹爹明明很喜欢顾景星,他从北境回来备试,还要教他在亲军卫步司任职,怎么看都是想叫他离自己近一些,可却只字不提选定他为驸马的事,当真令她发愁。
“公主瞧那日头,都快要落进宫墻裏了,可千万不要误了中秋家宴——这一时那些个亲眷也该进宫了,不免要问起公主的行迹,到时候陛下便要急了。”
说到这儿,乘月就觉得很紧张,白日裏偷偷出宫去看砍头,爹爹就是十万火急地派顾景星追出来,这一时闹到这会儿才回去,爹爹恐怕会不放过她。
再想到还要先回凤姿宫裏洗漱更衣,换上得体的衣裳,乘月就愈发急躁起来。
这一时公主心裏忐忑不安地往回赶路,那厢仁寿宫裏太后娘娘身边围坐了鄱阳长公主、宁王王妃,又有三位小翁主小郡主在一旁坐着听大人们闲聊,皆是来仁寿宫裏吃家宴的。
鄱阳长公主是太后娘娘亲生,说起话来最是不拘束,这一时正说着自家女儿的事,唠叨个不停。
“……做什么事情都要拖拖拉拉,就拿昨儿从坝上回程,我打天蒙蒙亮就叫她起身,一直叫到了回程的马车上,她还给我困的五迷三道的,母后说气人不气人?”
姜释云听自家娘亲说自己,识趣的站起身,独自个儿坐远了。
太后娘娘白了鄱阳县公主一眼,数落她,“还在你膝下时,待她好点儿,赶明儿她出嫁了,再怎么享福,也是要操儿女心的,你瞧她还能不能如眼下这般自在?哀家到觉得释云是个好孩子,书也读的好,上一回还给哀家做了首诗呢!”
理是那个理,可鄱阳长公主还是忍不住唠叨,“我瞧着她那个慢慢吞吞的模样,就想揍她……”
姜释云听的心裏气鼓鼓,正觉得丢面子,忽听得外头有内官高唱陛下驾到,再一抬头,皇帝舅舅便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生而养,养而教。皇姐别成日裏想着打孩子,还是要悉心教导的好,哪儿能一言不合就要开打开骂的?再者说了,孩子还在这儿坐着,你就这么数落她,孩子不要面子的?皇姐这回做的可不好,一时多饮几杯。”
皇帝说着话走进来,倒让姜释云精神抖擞,皇帝舅舅可真好啊,他是天下的主人,字字句句都是至理名言,看娘亲还敢不敢再说她。
众人纷纷拜见陛下,鄱阳长公主笑着应了,站起身刚要说上几句,便听外头又有内官唱了声公主殿下驾临。
众内命妇们都站起身来迎接,但见门前一抹玲珑可爱的身影,脚步轻快地走过来,秋夜温柔的风轻动,吹起了她的裙角,整个人灵动而纤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