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步寰领了一队东宫护卫,
暮降时出发,到雾灵山时正好月上中天。
帝京城裏的舆情纷乱,父皇与阿娘叫妹妹先在雾灵山小住,
他怕妹妹委屈,处理了东宫分属的政务,
这便第一时间赶来了。
他向来爱逗妹妹,
就打算吓唬吓唬她,
哪知一进门就被踢了个人仰马翻,顾景星那个混小子,身上带着伤还能下脚这么狠。
江步寰知道点妹妹与顾景星之间的纠葛,
心知今儿同妹妹的谈心,
恐怕要再推迟一会儿。
好在他骑马骑了两个时辰,
这会儿正饥肠辘辘的,
只翻着白眼从顾景星和妹妹身边走过去了。
于是整个山野后院就安静下来,
只剩下乘月站在月下楞神。
她方才情急之下,
又是大声又是推搡的,
这一会儿冷静下来了,
忽觉得有些对他不住,
只仰头看了看他,
道了一声抱歉。
“你突然从围墻上头飞进来,又踢了我哥哥一脚,
我才对你这般。”她打小只在爹爹与哥哥面前娇纵,
眼下意识到了,
立时便同顾景星致歉了,
“你的伤可好些了?从长兴岭到这裏,
我走了六日,
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顾景星方才脱出而出了那一句想见你,
眼尾红红地看着她,听见公主这般说,轻轻摇了摇头。
“用了公主给的滇南秘药,好的很快。”他说着,想起来盛玢教他要示弱的话,自嘲地笑了笑,他不愿意叫公主担心他的伤势,还是打算实话实说,“公主离开孤山滩涂的那一晚,我便请示了父亲,乘了车追了上来。起先在马车上休养,前日晨起时,觉得精神很好,便换了快马,只是到兴德城下,才知公主来了雾灵山。”
他对公主,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只骑着马在公主别业后山外转,到了晚间,瞧见一人身披黑斗篷,遮眼捂嘴瞧不出长相,破门而入,这才情急之下飞过围墻,给了太子一脚。
乘月听着他温和的声音,其间还有一些沙哑,心头升起了一星儿异样,只哦了一声,指了指那木质游廊,叫他去坐。
“我就知道你好的快。在孤山滩涂的时候,阿诗同我说,你的底子好,只要高热熬过去,身子就会一日强过一日。”
她回身叫人上些果糕蔗浆,再回身视线就落在了顾景星的眼睛上,他的眼尾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靖国公的伤势有了反覆么?”她是豁达的女孩子,放下心裏对他的执念,便能好好地与他做朋友了,她问完,见顾景星看着她摇了摇头,这才疑惑道,“那你怎么眼睛红红的?”
没了刚才那一瞬的情急,他忽然又觉得很难开口了,垂睫想了想,还是抬头望住了乘月的眼睛。
“从宁武关一路向南,越临近这裏,越觉得害怕。”他认真地看着她,乌浓眼睫下是一双清澈的眸。
乘月睁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害怕什么?莫不是这雾灵山有狼?”
她说着肩膀抖了一下,竖起了脑袋往四野看了看,再警觉地收回视线,“你是担心自己打不过狼?不会的不会的,你刚踢我哥哥那一脚,狠辣又瓷实,狼可没有我哥高大健壮。”
人家问地她答天,小公主永远想象力丰富又发散。
她能这样同他好好地坐在一起说话,顾景星已然觉得心下感动,不由地轻笑一声。
“我不怕狼。我是怕……”他停了停,还是直白地说出来,“公主不再见我。”
月亮挂在婆娑枝桠上,公主的心境很轻盈,听到他诚挚的话之后,只端起了眼前一盏小碗,浅浅饮了一口桂花饮。
“我哥哥成日裏欺负我,我都不会不见他,更何况你了。”她坦坦荡荡,“我很喜欢白嬢嬢,瞧在她的面子上,我也不会不理你。”
细微的苦涩攀上心头,顾景星轻嗯了一声,将视线落在院中那几簇山野间常有的花叶,山中起了风,那花叶随之摇曳向上,像是无声的回应着天心那一弯月。
“……算着时间,臣父该在明晨入京,届时在德胜门,臣父会当着帝京百姓的面,为公主洗清流言。”
“你也知道了?”乘月其实全然不在意,“只要爹爹阿娘和哥哥信任我,我才不在乎旁人对我的污蔑。”
她说到这儿,忽然想到了哥哥,不免自言自语:“哥哥这么晚来拍门找我,感觉是很想揍我一顿的样子……”
公主的声音本就稚软,自言自语起来更是可爱至极,顾景星在这一霎忽然明白了盛玢同他说过的那些话,喜欢一个人,听着她前言不搭后语的碎碎念,都觉得此心安宁。
“好在臣方才已经为您报仇了……”他轻笑一声,好像说了句玩笑话。
乘月瞪大了眼睛,“好啊,你还敢说。在我哥哥眼裏,咱们就是一伙的,你踢他一脚,就等同于我踢他一脚,还报仇呢……”
顾景星很喜欢咱们一伙这四个字,眼下公主还愿意同他说笑,语气也不似在北境时那般冷酷,想到这裏鼻子有些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