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她躺在他的身侧,她早已闭上了眼眸,佯装沉睡,淡淡的寒意和隔阂,溶解在空气之中,让彼此的呼吸都愈发沉重。
这****,他们同床异梦。
痛苦而寂寞的藤蔓,从床榻之下缓缓生出,将两个人的身躯紧紧绑缚在一道,越绑越紧,恨不能扼断他们的手脚,封住他们的气息。
她跟他,都不曾睡得踏实。
……
春天,安然走入皇宫,一天天的逼近。
“郡主,快快快……那只蝴蝶要飞走了……”
琼音屏息凝神,压低嗓音急急说道,恨不能手舞足蹈,指着那庭院之中花圃上那一只嫩黄蝴蝶,不安地转过脸去望着身后的主子。
穆槿宁站在庭院中央,差人搬来了书桌,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雪儿却安静许多,只是笑着为穆槿宁磨墨,铺好一张金丝宣纸,穆槿宁提着裙裾,坐在花梨木椅子内,今日身着宝蓝色宫装,长发高高挽着,一朵娇嫩金色珠花在黑发之内闪闪发光。她哪怕素面朝天,也让人惊叹精巧细致的长相,安然地撩过自己宽大的衣袖,她的眸光落在前方的花圃上,如今是春日,百花争艳,偶尔有一两只彩蝶飞舞停驻在花颜上,花茎之下绿草幽幽,当真让人无法忽略春日的到来。
暖阳落在众人身上,也落在穆槿宁的眼底。
她的神色专注,绘图之后,细心着了色,各色的花朵缓缓绽放在白纸之上,盎然生机,夺目光彩让人移不开视线,黄色蝴蝶停驻在红色的虞美人花朵上,娇艳美丽,惹人怜惜。
琼音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正想要伸出手想要笼罩住那一朵娇嫩鲜艳的花朵上,从而捉住那只蝴蝶,蝴蝶却早已飞走,穆槿宁见状,唇边扬起浅淡笑容,低低说了一句。
“别去碰,虞美人有毒。”
琼音当下就面色大变,她从前就见过这等花儿,并不娇贵,是寻常的春花,约莫到自己双膝之下的高细花茎上绽放着白色的,浅粉色的,橘色的,朱红色,暗红色的花朵,若是生的多了,一大片的虞美人看上去,更是好看。但她却跟很多人一样,被这种怯懦的花儿的娇羞而吸引,根本不知道这种花的性情,到底是温和还是毒辣。
“郡主,真的?”琼音急忙拍了拍双手,她拧着眉头,急忙赶到一旁的水池边洗清双手,雪儿见状早已情不自禁笑了,捂着嘴儿看着穆槿宁一边继续描画,一边沉声道。
“全株有毒,特别是种子,若是误食之后,可要出大事的。”
当年,西楚霸王困于垓下,兵孤粮尽,四面楚歌。虞姬拔剑自刎,鲜血落地,化为鲜艳的花朵,此花便是虞美人。很多人都将虞美人看做娇羞的花,殊不知这花的性子决裂而狠毒。穆槿宁重新取来墨笔,在画纸右侧提上李煜的《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多少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愁思宛若秋水,悲恨相续,从这首诗词之中满溢而出,几乎刺痛了她的心。
她的眼底有一抹黯然闪逝而过,随即恢复成往日的漠然,心一刻间好空,她沉默的时候,那一只飞远的黄色蝴蝶,却突然飞近了穆槿宁的身子,停靠在她的黑发之上,宛若为她点缀着生机,也不知是否她的娇美吸引了它,它久久不曾离开,远远望去,似乎她是一朵鲜黄色的珠花,随风而舞。
琼音洗净了双手,这才回过身来,却不忍心靠近,望着眼前的穆槿宁,她的面容恬静安然,扶着桌缘站在庭院中央,阳光让她身上的宝蓝色宫装熠熠生辉,丝绸中夹杂的金丝闪烁着细微的光泽,她的目光却落在不知何方的远处,无人可以触及。琼音的喉咙紧缩,她心中传来一片莫名的悲怆和神伤,垂着眼陷入沉思的那一瞬,那只蝴蝶扑扇着双翅,在穆槿宁的头顶飞转了一圈,最终飞向高处。
“我让人把画裱起来吧,郡主。”雪儿笑着问道,她不懂书画,只懂得这一幅洋溢着****的果断和潇洒,征求着穆槿宁的意思,看着主子点头应允,这才取了画纸离开。
穆槿宁垂着眼,收拾了桌上的文房四宝,指尖沾染上一点墨迹,她将墨黑轻轻推开,风吹开她宽大的袖口,一道痕迹闪过她的眸光,她微微怔了怔,缓缓拉开左边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腕。
一道淤青,落在她的眼底。
她蓦地整个人身子僵硬,并非这道看似新鲜的淤青痕迹实在骇人,可怕的是……她居然对此没有任何记忆。
她并不记得,到底何时何地,她的身上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