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如山,时已至黄昏,暮色四合,月华初现。
白卿云未曾吩咐过弟子迎接,甫一踏出洞府,见这阵仗,竟是沉默了许久。
玉如山的禁制唯有掌门出关在即方可解除,今日这排场非是他有意为之,不过是掌门玉印自行感知其神魂之力。
思及此,他释然轻叹,这才面向众弟子扫了一眼,这一眼,就看见了气质拔群,立于众人之首的男人。
如今这人,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无论容貌身形的变化都是极大的,可他偏就一眼识出,这就是自己一意孤行送入炼心秘境的徒弟。
应无患恭敬立于原地,领着众弟子躬身行礼,“恭迎掌门出关。”
除此之外再无赘言,生分得很,俨然已是门派大师兄的气度。
白卿云略一颔首,满意于眼前所见,小徒弟如今双目清澈,不见杂念,能以德服人好过从前拳头不硬,脾气不小许多。
“起来吧。”他轻轻一挥袖,就有万千灵光洒向众人,那灵光一触到一人身,就有一人心灵顿悟一般感恩戴德。
待众人心境皆有提升之时,正要整齐划一再行礼致谢,抬眸一瞬,却见那一对师徒人影无踪。
明净峰。
白卿云出关赐下福泽后就回到了住处。
竹林小筑并未因五年时光有所转变,一样的静谧无声,一样的整齐洁净。
一样的,有一人紧跟上脚步。
那人却不如从前亲近,与他相隔了有三步远。
“心境提升得高,已不必与旁人一般感悟了?”白卿云先开了口。
应无患恭敬在后,语调沉稳成熟:“弟子感念师父恩德。”
他还是师父,就是与其他师尊不一样的存在。
“你何时突破的?”白卿云坐到榻上,倚着凭几,抬手指尖微微一动,就将一张坐垫牵引到身边,“又是走了哪条路?”
闭关前最为黏人的弟子,今日当真是得体了不少,靠近他身边,竟还将坐垫往后挪了挪,坐得稳当,仪容端庄了,方才开了口。
“弟子不才,只比师父出关早了半年而已,倒是有负当年第一个突破的豪言壮语,至于路……”应无患说到此处,犹豫了半晌。
白卿云抬眸瞧他,也并未瞧出什么有难言之隐的模样来,缓缓一声:“无妨,这秘境本有三条路,既是为师亲手布下的,自然不怪你做了什么选择。”
三条路,一为心路,若应无患当真在冰室静下了心,在他面前的言行并无虚假,走这条路顺理成章,突破之后,洗精伐髓,可于正道前途无量。
二为杀路,若应无患静心只是暂时,踏入秘境之后恨心逾盛,在心路难以维持之时,亦可杀出一片天,待走到最后,该是剑术天下无双,得他一生真传。
这两条,都是生路,于幻境破碎之时,皆能得到那柄三千岁金龙灵剑。
可白卿云的苦心,不只这些,他给了应无患第三条路,平凡之路,若愿寄情于山水,安享富贵清闲,他在幻境也给了这第三种选择——
没有能力报仇,又放不下仇恨,不如安安稳稳,娶一娇妻,生儿育女,庸碌一生也是福。
如今应无患已然出来了,白卿云必须知道,这碎裂的幻境里发生了怎样的选择。
他正想着,眼神柔和,就见应无患从纳戒取出金龙灵剑,正气坦言:“弟子初入秘境见山是山,观水是水,满心都是师父。”
应无患抬眸,笑意温柔,“您苦心让弟子试炼之前静心,炼心,为的必定是走上救赎之路,可是……”
“弟子整整三年拆了几十座庙,毁了上百座金身,也是后来淡了,无穷无尽的发泄没有尽头,终于静得下心,没有执念了。”
白卿云此刻方才真正放松了许多,将一身重量压在凭几上,“五年,你对外界已无念想了?”
“不是,弟子想师父,”应无患收起被人忽视的剑,手落到佛珠上捏了捏,“想您的寒症哮喘发作了该怎么办。”
“你入秘境之时,为师不是已然大好了吗?”白卿云面色平淡,并不在意的模样。
“师父好了,难道就不在弟子心上了?”还未等他出现情绪,应无患倏然起身一礼,“弟子今日话多了,这就回去住处。”
“你不住这屋子了?”白卿云提起精神,略微起身。
可这里分明整洁如新,有人收拾过。
“弟子离开秘境就在明净峰半山腰盖了间竹屋,常忆昔年,不知师父好静,时有吵闹,真心悔不当初。”
应无患满面悔意,道:“师父,弟子长大了,不会再惹您烦心了,这明净峰,还请让弟子暂住以全孝道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