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白卿云头轻轻靠上了应无患坚实的手臂,并未听见他说话似的,回答的还是上一句。
这声音轻得都像叹气,“历代掌门都是如此,为师祭天地,可以渡亡魂。”
“可以,给那些心处迷茫的苍生指引心境……”
这令人心跳急促的接触伴随着言语中断后长长的寂静,让应无患赶紧从温情中清醒过来。
他一手揽住师父的后腰,怕烫化了似的,不敢将掌心贴上。
一手轻捧住师父的侧脸,温柔小心地让人靠在了自己的胸膛。
“说话都难以撑住精神了,苍生真值得你付出吗?”应无患心知师父昏睡,下巴在发顶蹭了蹭,珍惜亲昵。
“你师尊就连降灵都在欺骗苍生,欺骗你,如何能有你这样无私的心境。”
“他们究竟想塑造一个怎样无私无欲的伪神?”应无患的双眼一瞬蒙上了阴鸷冷色,“你说得对,我若冲动只想着报复,不找出真相,怎么救你?”
应无患的忧心却不止这个。
此地的灵气,就连他半人半鬼,龙为主魂,都能觉出些舒坦来,更别提对这身根骨本就平凡的皮囊简直有了洗精伐髓的神效。
就连他空虚的气海都在一次次充盈扩张。
可偏偏,这等至宝,对处于正道修行巅峰的白卿云却无半点作用,仿佛雨落沧海,杯水车薪。
又仿佛这人的命数早有天定,多一时一刻,再多药石都无医。
应无患倏然想起镜妖的话,说他们三个都不是人。
可就算自己怀中是位及三界至高的神,也不该对灵气全然没有反应。
“你是不是……”应无患忽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却又很快自己否定了,“不会的,谁没事活得好好的,给自己下这种诅咒。”
修行之人死后或许会消散于天地,谁不在有生之年追求更高的长寿,不在濒死之时绸缪夺舍,怎可能真有人用诅咒将自己的寿命制定一个年限。
就算真有这种可能,那也得是无上的尊神才能做到。
既然能做到,又何苦经历苦难,粉身碎骨强撑至今?
“师父,”应无患突然神色别扭,手抚上白卿云濡湿的长发,语气更是酸了,“你睡梦中念念不忘的苍冥,该不会是地府里的鬼吧?”
应无患正要为彰显主权在人嘴唇印上一个任性的吻。
就听屏风外陡生动静,那逐渐浓郁起来的气息,非仙非妖,与这圣境格格不入。
他不敢耽搁,登时将人横抱在怀,游龙一般窜出水面,一个旋身飞至岸边软塌处。
他手扯悬挂一旁,为祭祀备下的红色外袍,将白卿云严密笼住。
云宫地处天下之巅,正气萦绕,殿外还有那么些仙门修士,等闲邪祟怎有本事绕过这些大能的神识探知,侵扰圣地。
是以,应无患提剑杀出之时,狠厉果断,未见其形,已是将剑灵剑气释放到极致。
剑阵浩荡,光环漾出,层层将袭来的黑雾击退。
满室黑雾登时乱窜,无声阴寒如魑魅,偶有再寻机会近到眼前者,黑雾之中竟是化出一张扭曲至极的人面来。
而这些奇丑无比的家伙,无一不是狂奔着,向屏风后去的。
应无患一掌击碎冲在最前的黑雾,那黑雾迅速又聚成一团,戏耍一般缠上他手臂。
却是一触上他那柄师父所赐的金龙灵剑,如避禁忌一般,逃之夭夭。
应无患讽刺一笑,干脆抛出灵剑悬于屏风之上,施法以一成百,化剑幕为屏障。
灵光星雨一般簌簌落下,转眼间已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那些个邪乎玩意再近前不得,方才转头攻向他这施法之人。
初时四面八方零碎冲击,皆被他徒手轻易化解。
转瞬间,黑雾如有指挥,聚集壮大,就以更强劲的力量攻来。
应无患几乎将全部正道灵力用以维持剑幕,黑袍之下,左手掐诀白色灵光不减,右手翻覆间,红光灿烂。
他徒手掐住袭来的黑雾一团,就有红雾绸缎一般缠缚其上,红雾中又生出利齿数排,啃咬撕扯,只教那黑色巨大的扭曲面目更显狰狞。
忽然,掌间邪祟尖啸一声,穿过耳膜直击神魂。
识海中自那日对战林元宗之时临阵退缩,再不敢吭声的镜妖,恍然若惊醒,高声提醒道:“这些是魔,你师父快醒了,停手!”
“不装死了?”应无患勾起唇角,暗金色眼眸是杀戮激起的亢奋。
“我妖灵现在寄生于你,你若是中了计,被第一道尊给灭了,我夺舍都来不及!”镜妖见他信心满满,还不收手,语气更急。
“你该不会想被你师父发现,那日是用了何种手段才能对抗你师伯的吧?”
“你和林元宗什么关系?”应无患放任鬼女撕咬更狠,红绸一道道缚紧群魔,激起更为刺耳的尖叫,“说!林元宗究竟和这些玩意有什么阴谋?”
“他们有何关联我不知晓,我只知他抓我是为了有一个合理邀众仙门前来的理由。”镜妖的声音焦虑急促不已。
“你还不明白吗,他喜欢你师父,比你心机深沉,就是图谋白卿云的力量,也不会将心思表露出来!”
“图谋力量?”应无患沉声疑惑。
“只要在这方世界,你根本不可能对付林元宗,你惜命一点,我给你引路大妖洞窟提升修为,别中了圈套让你师父看见邪术!”
“洞窟别忘了,”应无患乍然气息平稳,语有笑意,“知道谁是你主人,以后就乖乖做狗,再敢临阵退缩,我就拿你喂魔。”
伴随着这略带邪性的笑语,应无患一手向前,就将黑水凝聚的镜妖放出,竟真是一把塞进了对面魔气扭曲的歪嘴里,唯指尖捻住一条长长延伸的尾巴。
片刻后才趁鬼女撕咬致那魔气张嘴之时,轻松向外一拽。
“魔再恶,恶不过我罢,”应无患扯住瑟瑟发抖的妖灵甩了甩,一把鬼火将沾染的魔气烧了个干净,“奉劝,别找死。”
也是这一瞬,他眉头一挑,神色冷静,撤去了所有红雾鬼术,面对诸魔迎面扑来,身姿半分不移。
只淡定从容地感受着三息后,一道冰冷剑光紧贴着自己的脖颈,将一道危及性命的魔气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