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被鬼气笼罩的地界名为“永城”,乃是西南地区不被仙门世家占据的最大城镇。
这样的凡人大城，多由一位或数位家世显赫、武艺超凡的城主把控，平日里若是出了匪乱,自是城主携府兵应对即可，可若是出了什么凡人难敌的妖邪，就须得如那小溪村一般请些修士来襄助了。
“也是奇怪，这里的死气远在千里之外都能瞧见,怎么倒没个大宗门来管一管。”应无患自言自语感慨着，并不指望师父答。
事实上,自他提出来永城后，就再没听见师父说一个字。
他也尝试过撩起那兜帽瞧一瞧,却只见师父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就连微弱的抖动都没有。
是以,他如今看着这死气沉沉的城,身边穿行着死气沉沉的人,竟是连一个话搭子也没有,还满心想着，师父若是入梦,不提起苍冥这个名字就不错了,他还要啥回应啊。
要说识海中的镜妖，那家伙倒是想搭话,还憋了一肚子的话,可偏偏主人没耐心听，还嫌它多嘴会吵到大美人。
“他没睡着,是不高兴了。”分明外人都听不着，镜妖的声音却小得像个贼。
“要你说？”应无患眨眼就屏蔽了这害他与师父险些生了嫌隙的东西。
他怎么可能连灵魂是不是安眠了都发现不了，只不过察觉到心上人并不想说话。
若是他连白卿云高不高兴都瞧不出来,那还谈什么爱。
“这里人人都是一脸倦色，印堂发黑，宛如死僵。”
“我刚刚在路边找了个青年人问了话，他反应极慢，张口艰难，都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
“他们的灵魂无碍，应该只是受到死气影响了。”
“我有没有告诉你，噬魂貘死前交代，留着少女被抽离的一魂未用是要献于一人，那人喜好收集各种特殊的魂魄，婚前满心期待的魂魄该是最甜美的，而我刚才见到人，大概都太平凡了。”
“你说，这两地的异象，会不会有关联？”
……
应无患有说不完的话，白卿云不乐意看，他就一点一点将观察到的说给他听，不厌其烦，有的就是耐心。
“我不关心这里发生什么了。”白卿云终于被他长达半个时辰的描述说醒了，抬起那冷情的眸子，不悦地瞧向应无患。
“可你关心我啊。”应无患一见他回应，就迅速穿进了无人的巷子里，那双前一刻还仗着心上人看不见，瞧谁都不顺眼的幽暗眼睛，瞬间有了光。
“你又不是十来岁的时候了，有什么值得我关心的。”白卿云作势要继续将兜帽笼回去。
应无患登时拦住了他的动作，真是满心愧疚的神态，就连眼睛都似蓄上懊悔的泪光了，那模样楚楚可怜，任是谁瞧了都以为这人善良。
白卿云瞧在眼里，冷冷说道：“五大三粗，说谎暴力，摆这些做作模样，就骗骗我了。”
他这张小脸着实太过年幼，就是与人置气，也半点吓不着外人，只能吓吓爱他的龙了。
“我错了，真的，我悔不当初，”应无患真是愁，若是白卿云不是这孩童模样，他能采取的手段可就多了，绝不是此刻这样，只能打嘴仗，“可我不认真看你给的卷轴，真的是因为我怕你身体扛不住与妖邪恶战。”
“……”白卿云眉心微动。
“我承认，那卷轴我就是看了个开头，看了个结尾，随便择了个不起眼的妖，我不是人，我满脑子都是想拐你去亲亲我我，就连你这么在意我，亲自抄写了卷轴，剔除了鬼都没发现，你那么好，我太不是个东西了。”
“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好。”白卿云道。
他分明最在意的是谎言，分明知道此刻才提起噬魂貘与此地的关联，不过是对方又一次自圆其说。
可偏偏再冷不下脸，说不出狠话。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徒弟的脸，故意做出嫌弃神色，道：“旁人要是看见你对一个孩子这么说话，会以为你是个疯子的。”
还说要拐他，什么亲亲我我，半点不知道害臊。
“我这不是，只能躲在这说了嘛，”应无患赶紧给他用斗篷遮起来，揣着个宝似地说，“我家这么漂亮的男娃娃，可别叫旁人看见了也想拐走。”
“谁是你家的。”白卿云声音闷闷的。
“你，就是你，别人家就算有黄金屋，你也只能是我一家的宝。”
一旦动了心就好哄的人，遇上了能说会道爱哄他的人，别说有隔夜仇了，两人一说笑起来，就连这光线晦暗的窄巷都亮堂了起来。
却也是在这窄巷之中，倏然间又出了大动静。
只见一个慌不择路，小厮打扮的男子，满身血污，惊叫着闯入了他二人的视线，竟是与他二人一个照面，就嚎哭着扑倒在应无患的脚前。
那扑面而来的丝丝腥风，登时惹人皱了眉。
“大仙，神仙，救命啊！”男子的声音嘶哑，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白卿云与应无患迅速对视一眼，略一颔首。
应无患立刻睨着此人问道：“你见着什么了，吓成了这样？”
“是鬼，不，是人，是我家老爷夫人中了邪，吃人了。”男子哆哆嗦嗦从腰间扯下一个腰牌，正要递上去，却见血污一片，赶紧又用袖子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