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云听见这声,缓缓睁眼,清亮双眸映着应无患趴在他榻边,搁在手臂上的小脸。
“你回来了。”白卿云只回了一声,又要闭目休息了。
应无患赶紧摇了摇师父的肩,半点不给人安生,“师父,您今日不问我课业吗?”
“你又不喜欢林长老说的话。”白卿云声音是有些轻的,一日更比一日柔和。
“可我想和师父说话啊。”
“说吧。”白卿云点点头,目光认真。
倒是看起来颇有耐心的模样。
应无患双眼登时有了神采,语速加急着说:“林师伯今日提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是见到妖魔鬼怪,无需细究,直接斩杀即可。”
“嗯。”白卿云一手支颐,打起精神来。
“师父是认同这种说法?”应无患趴回到榻边,满眼疑惑。
“为师是让你继续说,你不认同,是怎么想的?”白卿云多说了几个字,唇色便白了些许。
应无患视线不在他面上,低头垂眸,说道:“弟子以为这说法不对,师父曾经亲手救过陈家人,应该能明白弟子的想法,若是那妖魔鬼怪流连人世是有苦衷,难道,我辈修行,不应该像师父一样,救助无辜吗?”
“为师说过,救的不是外人。”白卿云双眼已有些倦色。
救的是眼前人。
应无患登时抬眸,看似动容,“若是那邪祟当真无辜?”
“无患,为师以为,果断杀伐,是林长老悟出的道,旨在教导外门弟子分清最基本的善恶,以免被妖邪迷了心智,”白卿云坐起身,看向“陷入迷局”的弟子,真心实意教导道,“但修行需要的是悟出自己的道,若是你能在这个问题想得通透了,心境也能得到提升。”
“师父可曾见过龙?”应无患不甚在意所谓道,蓦然转了话题。
“没有,可是林长老提起过了?”白卿云问。
应无患提起龙,更是眼神专注,问道:“龙是上古神血后裔,何罪之有,弟子好奇,被林长老诛杀的龙犯了必死的错吗?值得他洋洋得意?”
白卿云:“那恶龙不是引动山崩地裂,屠戮百姓吗?”
应无患:“师父竟以为是这样的?”
“为师不曾亲眼所见,但为师相信你师伯。”
白卿云不知应无患缘何有些激动,他将少年的情绪归咎于其对林元宗的仇视。
这恨意即使应无患努力对自己表现得尊师重道,却从不加掩饰,也听不进他半句劝。
“无患……”白卿云略感烦闷地提起耐心。
应无患却已然跑远了。
少年取出灵剑,有模有样地做了个起势,高声对着白卿云说:“师父,您允许我去书阁学习,我学了套剑术,舞给您看。”
白卿云除了那套炼气期的功夫,不曾教导应无患这些,他更希望这孩子静心,炼心,放下仇恨,至少学会掩饰仇恨才好。
可应无患一套剑诀舞下来,杀气腾腾,与这人间仙境格格不入。
偏不是因为像外门弟子那般有样学样,实则心中不知爱恨情仇,而是应无患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极赋杀伤力的招数。
应无患太久不曾见到白卿云细心瞧着自己了,一时忘形,力争尽善尽美,回到师父跟前,手捧灵剑奉上之时,却还是从前那番请教言辞。
“弟子学艺不精,还请师父指教。”
“你做的很好,”白卿云说不来谎话,“为师如今不及你。”
应无患为显尊重低着头,那双不被人瞧见的眼睛更加晦暗了,“弟子平日里只能与剑灵过招,林长老说,师父的剑术天下无双,若能随意指点弟子一二……”
“无患,”白卿云起身,白衣拂过跪地弟子的肩头,他轻轻拍了拍应无患坚实的肩膀,“你后悔来明净峰了吗?”
眼前之人一生钻研修行,也不知修了什么道,竟是丝毫看不出这相处中的温暖情意。
想起那个囚住他应无患整整四年的美梦,若说不是这冷冰冰禁了欲的神仙翻过几本杂书,想来就连相拥同眠会怀孕这种无稽之事,都是编造不出来的。
“怎么了?”白卿云见徒弟收起了布偶,还在那闷头傻笑,莫名一丝怪异涌上了心。
“弟子只是,只是没想过,师父您……”应无患想说他可爱,却又开不了口。
“感动得说不出整话来了?”白卿云敛下眉,不就一个大娃娃,至于感动成这样。
徒弟刚才还说轻些,该不是……
“无患,这个还是和练武用的木人桩不一样的,”也不是不可以一样,白卿云伸手,“你乐意打它,还是再让为师加固一下。”
他一只手甫一近到徒弟食指纳戒,就被人翻手捉在了手心。
白卿云体寒,这一下接触就似覆上一块烙铁,竟是,有些烫人的。
“师父,我可舍不得打它。”应无患此刻笑意柔和了许多。
“坏了也不是不可以再买一个。”白卿云说得轻缓。
只因这一句,眼前徒弟忽然仪态全无地笑出了声,也许是瞧出他冷了面孔,正经得也快,轻轻捏着他手,道:“弟子只是,只是在想那店家必定生意兴隆。”
应无患想这娃娃都和纸人丑到一块去了,还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白卿云今日瞧这人屡次犯傻气,都觉着乏了,正要抽手,对方忽又迅速收紧。
“师父,您先别急着去休息,”应无患掌心、发迹微微发汗,不肯撒手,这身体是愈发热了,“您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要我带去千岩峰?”
“为师有一支八百岁的老山参,用来给长辈见礼,该是不错。”这送参自然也是从凡俗书籍里看来的。
老丈人看见一百岁的都要笑呵呵,他是不知江溯之会不会喜欢,但作为师父,自己也算是尽心了。
只是他瞧见应无患的神情,总好像在笑话什么似的。
“不满意?”白卿云问。
“都好,都好的,”应无患另一手握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儿时的乖巧模样复现,“师父,您最好了,您这么上心,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千岩峰啊?”
“不去。”白卿云霎时冷颜,回得斩钉截铁,手上一用力,就挣脱开来,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