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掌心向上，托起天空一般，翻覆间，一掌按下，那四方灵丝就似拉扯绸缎一般，渐渐在上空融合成星夜。
也是昼夜颠倒一瞬，地面所有红烛登时燃起，红蜡滴滴流下，沿着交错成网的红线，仿若脉搏跳动，汩汩淌向正中的水缸。
“这是幻术？”应无患疑惑道。
却是一转眸就看见白卿云脸色煞白，殊不知，若为幻术，消耗不过是施术者布下的瞬间。
可白卿云牵引灵丝落于身前，掌心托起的白色灵光正在源源不断消耗他的灵力。
“我的判断是对的。”白卿云的声音有些虚弱。
应无患着急靠近，却是被他抬手拦下了，他二人此刻一人在“阵眼”水缸旁，一人则在红烛圈住的地界外。
白卿云平复着喉间腥气，神色淡然，道：“你走过去时，影子遮光并不会让红烛点亮，此地，必须在真正的黑夜降临才会现出原貌。”
“这逆转天光的法术……”应无患眉头蹙紧，人却是极听话地半步未动。
“很费灵力，”白卿云接话道，“不过总比我在常宅费了力，还不知真相强。”
白卿云见应无患转身看向水缸，问道：“里面是什么？”
“黑黢黢一团线，包着什么东西。”应无患极快回应。
“你别急，我灵力撑得住，你细细瞧清了再说。”白卿云越是了解徒弟关心则乱，越是放缓了语调。
应无患眉头蹙得越发紧了，却也为他有些耐心，半晌后，才一脸嫌恶转过身来，恨不能“呸呸”两声，道：“我见过酱菜，这家是在酱人。”
“你别过来看，我不哄你，真够恶心的。”应无患小心看着地面，避开红蜡往外走出一步。
白卿云也是专注在徒弟平稳的脚步，却是忽然听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响，他只在瞧清那一对老夫妇充满希望的眼神后，立刻传音应无患止步。
“你别回头，就站在那。”
应无患如今堪称指哪打哪，说停就停。
就见那从屋内彼此搀扶走出的老父母，艰难僵硬地迈着脚步，满目苦涩与欣慰交织，轻唤着：“儿啊，你终于复生了。”
“他们以为我是缸里走出来的？”应无患传音白卿云。
白卿云看向那对夫妇，问：“他是如何复生的？”
书生的老父满目混沌，眼睛只盯着应无患的背影瞧，“老朽曾收到我儿一封家书，说他爱上了永城一位富家小姐，说着两情相悦，非得是要娶回家来。”
“老朽祖上虽是曾有些荣光，可传到老朽这辈也就只剩这一处院子落脚了，那富贵人家的小姐，又怎会凤凰落在草窝里，老朽怕是书信劝不动，便赶去那永城，哪知，找到了常家，却被指了路，说我儿病死，曝尸在乱葬岗。”
老人脚步虚浮，却是拼尽全力挪到了应无患的身后，一手就要碰上他的背，却又惊惧一般缩回了手，两手空悬在他的手旁，满目哀伤。
“儿啊，爹拖着你的尸身回来时，你这皮肉都已烂了，手上是一节节白骨啊，”老人倏然一下抓上应无患的手，眼泪刷刷落下，“我去求了圣童，他心怀慈悲，带走你的尸身，还给我一口水缸，我们就一日日按他说的，躲在屋子里不出，夜夜趴在窗上看着红烛照亮。”
白卿云瞳孔一颤，掌心灵光更是亮了起来，问：“按你说的，这少说也有三个月了，蜡烛怎可能点燃三月，你二人滴水未进……”
怎可能活到现在。
“圣童吩咐我们每隔七日就可以出来看上一眼，我亲眼看见你长长了指甲，”老人比划着自己的手，该是比出了十寸的长度，“还有头发，那水缸里长满了头发。”
老人骤然拍上应无患的肩，神色虔诚感激至极，“圣童大人说的复生之日，是在五日后，一定是我们从未违背他的旨意，才早了五日得以团聚。”
“三个月要如何长出十寸的指甲？”白卿云忽而轻声说道。
他并非全然没有同情心，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去说出真相。
白卿云抬眸看着应无患，看出了对方挤眉眨眼是在提醒自己不必急于道出真相，可他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面对这被恶鬼哄骗到成了地缚灵都浑然不知的老夫妇，他做不到只想着骗着他们将真相说完。
“无患，他们晚一刻清醒，便是更接近灰飞烟灭，”白卿云转眼看向老者，冷静的语调和目光，在旁人看来堪称无情，“我们是从永城来的，也见过了你的儿子，他因为这口被邪术困住的大缸，灵魂无法合一，已然是……”
他一声“灰飞烟灭”还未出口，那安静许久的老妇人忽然抱住水缸尖叫起来。
“儿啊！你怎么还在里面！”
老者登时绕到应无患的身前，双目赤红，崩溃咆哮道：“我二人被你们害了，七日方可见，这才两日，我儿复生无望了！”
那二人前一刻还脚步虚浮，这一刻不知哪来的力量，一个掐住了应无患，一个竟是毫无征兆地扑向了白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