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无患垂眸,无趣地鞋尖点地,踹起雪花漫天,头顶被小巧玉冠高束起来的长发,摆来摆去,像极了一条黝黑发亮的龙尾巴。
这“龙尾巴”曾讨得师父兴致,上山之时被狠狠捋了两把。
他一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就故意脚下一滑摔进了雪堆里,溅起雪花簌簌。
想以此唤起白卿云的人性,也好知道让人久等是极其不厚道的行为。
“呵……”
白卿云这一声不似冷哼嘲讽。
应无患麻溜地爬起,一个翻身又爬伏在雪中,悄悄仰颈,就见白卿云冰块般的神颜,唇角微微牵起,竟是笑了。
小家伙惊诧一瞬,迅速眨了眨眼,赶紧埋首在雪里,用掌心雪水洗了洗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夺舍至今难得穿了件保暖衣衫,脸热的能将冰雪融化。
应无患撑起身子,一下歪倒,又在雪地里滚了三圈,仰倒着手脚摆了摆,就将雪地上一个“大”字划成了长袖阔裤的小人。
他目力极好,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瞧见了白卿云绝美的笑颜,那双平日里冰冷无情的眼睛,此刻就似清透的湖泊洒满了阳光,又似桃花初绽,灼灼其华。
这眉眼明明温柔如斯,何以每每与人对视,偏要冷清拒人于千里之外啊?
白卿云除却第一声笑声,再无动静,见应无患挣扎起身,立刻有意撇开视线,敛了笑容,向着山下走去。
“师父,师父,”应无患跟在他身后,“师父您是不是笑了?”
“没有。”白卿云冷声。
“师父,您笑起来可好看了,多笑一笑嘛。”
应无患仇恨心思,将这笑权当做嘲笑别人倒霉,可他却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在下山途中滑到,摆出各种尴尬姿势。
白卿云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这一句,应无患是真心的。
……
明净峰。
林元宗是在应无患入门三月后来登门造访的。
竹林中,和煦春风卷着一片竹叶落在青玉棋盘上,风声幽微,另林元宗微皱了眉头。
他两指夹一枚黑子轻轻敲在脸侧,听风声,观美人,淡淡一句,“明净峰也有风声了。”
一旁侍候的练玉棠赶紧拾起竹叶,抬头看了看,面色郁郁。
白卿云沉默落下一枚白子。
忽闻沙沙声响,棋盘更添几片竹叶,其中一片险些落在白卿云还未收回的手背上。
林元宗面色一沉,执着黑子的手腕一转,一道黑影就冲着高处射去。
就听“哎哟”一声痛呼,一抹白衣身影就从竹枝上坠落,跌得迅猛,摔得轻声。
练玉棠得了师尊眼色,没等这白衣少年说出一字,就用林元宗赐予的留仙锁缠绕其腰身,拖拽着飞出了长辈视线。
林元宗复现儒雅笑颜,从白玉棋盅取出一枚黑子,倍显温柔,提醒道:“卿云心慈,护他一时不登高跌重,来日,怕是他难长记性。”
“稚子略活泼了些,若有失礼得罪之处,还请师兄人前留他颜面。”白卿云轻松落下白子,抬眸目光和气。
……
半山腰,竹林深处,远离人声。
应无患挣脱练玉棠,一掌击在对方肩上。
两人拉开距离,各踩一竹枝轻晃,四目相对,仇视满满。
练玉棠轻振手腕,那银色金属光泽、环环相扣的锁链如有生命的藤蔓一般缓缓钻进袖口,攀附手臂。
“应无患,我当你在主峰众星拱月,还以为是个知情识趣的。”练玉棠说着话,嗤笑一声。
“你这么关注我做什么,林长老不给你饭吃吗?”不就是炫耀,应无患从纳戒取出自己的佩剑,放出一只潇洒剑灵在身侧,这剑灵十六岁男子容貌,影影绰绰,飘渺如烟。
练玉棠白嫩的小脸,一见这男子就烧灼一般,红可滴血,竟是怒气上头,狠狠指责:“身在明净峰,还不知洁身自好,一日日身边莺莺燕燕,要不要脸!”
“我莺莺燕燕?我跟你很熟吗?”应无患收起剑灵,怒目而视,“姓练的,有屁放屁,别没事找事,欠打找存在感呢?”
“找存在感的,不是你吗?”练玉棠从竹枝跳下,眼神玩味,“明知我师尊在与掌门对弈,你猴子一样上蹿下跳,不嫌丢人啊?”
应无患气笑了,白卿云眼里有林元宗?
明明是这老不知羞的自己一厢情愿。
练玉棠嫌恶一眼,道:“我师尊与掌门天生一对,璧人一双,现下你这没有眼力见的走了,他们自然是要温情暖语,恩爱有加……”
“噗……”应无患笑得更大声了。
“你笑什么笑!”练玉棠气红了脸。
“笑你啊,真是什么师父收什么徒。”应无患跳下竹枝,转身要走。
练玉棠快步上前拦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心,里,都,没,数。”应无患一字一顿回得嘲讽。
“呵,那你师父成什么了?”练玉棠暴怒的眼睛忽然生出讥诮意味,“你应无患三流的货色,低等的出生……”
这辱骂之语被应无患瞬间掐断了,他五指在练玉棠细嫩的脖颈收紧,双眸幽暗如寒潭,“你若多一字对他不敬,就是我不动手,你敬爱有加的师尊也不会饶了你。”
“咳咳……”练玉棠与他对视瞬间就败下了阵来,明明满眼惧色,却在他松手离去后,瞧着人背影,不依不饶,恨声道,“你这种人,怎么偏偏是我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