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应无患此刻也注意到自己因为心虚，为求隐匿身形稳妥，吹灭了的蜡烛。
可他也不确定白卿云此刻意识清不清醒，若是又是梦境，这话说的是那不知跑去哪的苍冥，他只怕多说多错。
“你和我，终究不可能，相守到天明。”白卿云轻叹。
消失的妖珠、熄灭的花烛、复生的镜妖，他究竟该不该问出口。
“你说你爱我是真的吗？”白卿云咬了咬唇，忽然间是一个字都不想听他解释了，“罢了，你先出吧，先去，处置好那些少女的灵魂，我想调息一会。”
“我留下来陪你。”应无患态度坚定。
“我现在，我，我不想看着你，”白卿云手扶着妆台站起，闭目片刻，劝说道，“我真的不想你看着我如此虚弱，我还是你的师父，你听话，好吗？”
这是第一次他将体弱无力说出了口，他从前每一次不想示弱，面对应无患都是严词厉色，可今日，他偏就撑不住了。
……
应无患这一离去，直至晌午方回。
白卿云离开那屋子时，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虽是昨夜亲手斩杀了一只噬魂貘，可他踏入院子时，看见那妖物尸体，还是愣住了一瞬。
“我以为你连这个也会处理好的。”白卿云唇色有些白，说话也轻柔。
“看到这个，那些村民不一定会害怕，但一定能放心这妖物不会再作祟了。”应无患上前扶他的手，犹豫空悬了一阵，还是耐不住真心喜爱，关心上去。
“那些少女如何了？”白卿云看了眼扶着自己手臂的手。
“不知妖物为何贮存着灵魂未用，我已将有生机的送回去了，”应无患目光关切，语气坚定道，“我听那妖狐死前说，是受了前日在怀宁镇潜伏的魔的蛊惑，觊觎你心脉的龙珠，才利用村长邀你住到这里，再命一直在这一带收刮灵魂的噬魂貘来引你去妖窟的。”
是因为魔的魅术得手过一次，才利用了更擅此术的狐妖。
白卿云昨夜已然从蜘蛛那知道此事，却没想着打断，想听一听应无患的说法。
“我在妖窟陷入幻象，再见到你时，真的担心极了，可不知怎么的，你又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但妖族不可信。”
白卿云冷漠瞧上徒弟一眼，问道：“你知道它对我说了什么吗？”
不，若是应无患知道，就不会睁眼对他继续说瞎话。
“那东西，是在仙宗见到的镜妖。”应无患沉声道。
“……”白卿云缓缓眨眼，真没想到对方会认。
“它残存的妖灵藏在我身上，竟是一进妖窟，就以为找到了夺舍的机会，它带走了你，留下了我，许是缠在我身边久了，知道我对你的心意，便胡诌了许多腔调来，就是为了我这招鬼附身的体质。”
应无患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激动起来，捏得白卿云手臂都疼。
“师父，卿云，你相信我，我已斩杀它在狐妖窟，你若肯去看一眼……”
“我不想看，”白卿云掩唇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些许，“无患，你喜欢龙珠吗？”
“我……”应无患笑容僵硬，“我只喜欢你。”
“所有接近我的，都喜欢龙珠，你却一点都不想要吗？”白卿云神色认真了起来。
“我不想要它，我只想要你。”应无患目光难免落在他心口一瞬。
白卿云问：“从未曾想过？”
应无患忽然不管不顾将他抱住，“我是听江师叔提起才知道这东西的，我没有想它，你细想想，我自去过千岩峰，我哪一日不是一心一意守着你，我眼里除了你，我在乎过什么？”
“我不过随口一问，人世间谎言太多，就是第一眼见到我的人都在骗我，”白卿云被这拥抱暖化了心一般，竟是有些后悔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语，他只将手回抱在应无患的后背，渐渐收紧，轻声述说，“人一旦开始说谎，真的分得清什么时候是善意的，什么时候是为达目的吗？”
应无患点点头，下巴磕在他肩上，信誓旦旦道：“我不会伤害你，永远都不会，你只要相信这个，无论我说的话，你愿意听或不听，你至少不会再因为怀疑我而伤心。”
“我活不了多久了。”这是八年来，白卿云第一次将生死说与应无患听。
应无患一瞬间就有震碎所有妖灵为他续命的念头。
“可我再怎么想你不好，再怎么觉得自己做得不对，也不想结束在这里。”白卿云身体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靠在他身上，好像还没有自己一身衣服重。
他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滑落下来，浸湿对方心口的衣衫，声音却是极稳重地说：“你可不可以，以后，不要再说谎了？”
“我……”应无患甚至今日都在说谎。
“你今日说的，我相信你，来日，不，明日起，你若再骗我一次，我就回去明净峰，逐你出师门，再也，再也不见你。”白卿云身子忽然一沉，就从人怀抱滑落下去，竟是强撑的气色也都荡然无存，意识全无地晕了过去。
应无患赶紧将人抱起，甫一走回房中，就听镜妖在识海悄悄说道：“老大，有一说一，我觉得您这样很不厚道。”
“找死吗？”应无患心中也是气急，“你究竟跟他说什么了？”
“哦，您昨夜那么凶，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哦，”镜妖到底是害怕的，对于主人拽惯了的暴脾气也只敢怼一声，也不墨迹，回答道，“我就说了您的好话，说他总讲梦话，还喊别的男人的名字，我发誓，我只说了您很爱他。”
“艹。”应无患真的心中骂起来了，他说谎信手拈来，骗白卿云，开口就是镜妖一定胡说八道了，说得跟结了仇一样，结果这怂货说的全是好话，
镜妖在识海简直浸入了狂风暴雨，赶紧劝说道：“老大，您真的对大美人以外的人事物得多点耐心了，您看，您看不起我，懒得问真相，您明知他的底线，却一次次在骗他，伤害他，他都哭了，不过他并不清……”
镜妖没能说出白卿云流泪是因为意识不清醒，这眼泪也不一定就是为应无患流的，就被没耐心的主人打断了。
“哭了？”应无患垂眸瞧上一眼，却一点痕迹都没看出来。
“可伤心了，我是发现了，他爱你是快没底线了，这也太好哄了吧，”镜妖啧啧两声，“这大美人真是遭了什么罪，命不久矣，还遇见了你，其实昨夜那颗妖珠……”
“遇见老子怎么了！”要应无患对白卿云以外的东西有耐心，那真是比登天还难，“要是遇见的是你，你以为你现在还有机会在这吭气！”
镜妖惊呼道：“卧槽，大佬，您也太能醋了，我自觉关禁闭了。”
底线什么的，应无患还真听不出什么滋味来，他自己对待白卿云就毫无底线，如果白卿云也没底线了，那只能说明，自己也被爱了。
“唔……”
应无患还沉浸在自己被爱的心绪里，忽然就听见白卿云难受地哼了一声。
他一时就连镜妖说他爱喝醋都忘了，竟是第一次极坏心地捂住了师父轻启的唇，又怕这样会难受，坐到床头，低头换成了吻。
白卿云会不会喊出别人的名字，他左右不了。
可能不能让自己听不到，还是很容易实现的。
这吻，直到怀中人再次陷入平静的深眠，才罢休。
应无患轻轻将呼吸移到白卿云的耳边，小声极了地说道：“我错了，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快些好起来，才，才有力气骂我‘滚’不是。”
他这一刻就是想到白卿云那一次次在体弱时要他滚了，今日这么温柔，气哭了都不骂，也太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