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慌了,比任何一次面对拥有失去都要慌。
他琢磨不清这样的情绪,只怪自己无能为力,不能将不看不想坚持始终。
“他一定不想我看他这么狼狈吧。”应无患想起在陈府时,白卿云情愿咬红了嘴唇,也不想林元宗关心。
“他都骂脏话了,”应无患想,“要我滚,我弱成今天这样,拿不回龙珠,都是他害的,我脏话还没出口呢,白卿云你堕落了!”
清楚自己力不从心的应无患,在那夜过后,安安生生过了半年。
白卿云与他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后来干脆成了见一面少一面。
这日。
白卿云的午睡是因林元宗的到访转醒的。
他面色冷冷清清,并未让人瞧出病态,歪歪倚在竹榻上听着师兄说话。
盛夏午后的阳光热度灼人,于他而言不过正正好。
林元宗自被拒绝婚事后,已经鲜少踏足明净峰了。
“卿云,我见应无患也越发乖巧懂事了。”林元宗取一小凳坐在他榻边,几度犹豫抬手似要为他遮一遮日晒。
“师兄倒是头一次夸他。”白卿云漂亮的眸子有些浅淡笑意。
林元宗一瞧入迷,眼中重拾昔日光辉,玩笑道:“他如今课业拔尖,剑术也略有小成,可不是你私下授业勤勉罢。”
白卿云生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可从来不爱笑,这再美的花不盛开,久而久之也教人以为不过如此。
可所谓美,本就不在时时艳丽,只消偶然一展笑颜,将掩在花瓣中的绝色透露一二,那赏花之人就会生出万般期待,渴盼着天香国色摇曳盛放之时。
他冷漠的脸,唇角微牵,浅淡到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颜,可真让人温暖如春天。
“师兄以为,我这样的身子骨,还能教他什么?”
“他能随意进出书阁所有楼层,又有剑灵跟他喂招,旁人哪得这等好福气。”林元宗看直了眼,却也不似从前冲动,很快平静下来,笑容得体。
“师兄,我有一事相求。”白卿云从纳戒取出一柄灵剑,其上金龙盘旋,镶以赤红宝石点缀双眼,正是应无患当初一眼看上的那把。
“这剑……”林元宗接过,他阅历颇深,却也着实震惊了一把,“我知道你去过剑冢,原来不只是送了应无患一把剑吗?”
能让三千岁的剑灵乖乖听话,还是不挑对象都能拿,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非……
林元宗的眼睛瞬间神采奕奕。
“和这剑中老小子说理,费了些时辰吧。”白卿云那日在剑冢可是好好费力“劝了劝”它。
“哈,哈哈,你啊,”林元宗脸色一层层红云翻腾,“这可是件宝物,你还犯得着求师兄什么。”
“麻烦师兄让世人知道,此剑是我的佩剑,”白卿云知道这本不是麻烦事,可自己短期之内是没有力气佩剑频繁露面了,“如果我死了,请师兄将此剑交给应无患,我怕我等不到他用完三枚金针。”
“你……”林元宗脸色转白。
“我承诺护他活着,我若做不到,至少以我一生名望,此剑足以让各大宗门给他几分颜面。”
“卿云你等等,你先等等,”林元宗头脑很乱,眼前的人是为了应无患,可也只是为了承诺吧,“你不是不管不顾他两年了吗?”
白卿云缓缓眨眼,心绪平静,可林元宗不也是因他“不管不顾”,才毫不藏私,容应无患平安求学两年了吗?
两人对视,无声无息,直到一只灵鸟传信飞到林元宗手上。
林元宗霎时端起严肃模样,道:“应无患在主峰快把人打死了。”
白卿云回眸,给了弟子一个疑惑的眼神。
“弟子已经将寿礼送给江师叔了。”应无患近到师父跟前,热络极了地挽住胳膊,堂堂八尺男儿,硬生生黏人黏出些孩童情态。
白卿云缓缓眨眼,自己的徒弟惯是爱撒娇,但也时常顾着颜面,他二人还从未在外人面前如此亲昵过。
可他又向床榻一瞥,就见江清月端着一碗汤药坐到江溯之身边,无论是吹着勺子里的药汁子,还是喂到师尊嘴边的亲近模样,较之自己身边的男弟子不拘泥辈分,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卿云一道传音进到应无患识海,“你江师叔这样,不会是被你气的吧?”
应无患险些要搂着师父胳膊晃来晃去的动作顿时规矩了,忽然笑盈盈地撒开手,对着榻上的师叔,道:“师叔,这八百年的人参尝着可还好?”
“手脚暖和了许多,师侄有心了,”江溯之轻轻拍了拍江清月的手,瞧着弟子一笑温柔,“好了,你今日倒是会讨好,先下去罢。”
“师尊……”江清月娇柔一声。
江溯之登时摇了摇头,挥挥手,将人劝了出去。
直到自家弟子没影了,才谦和温声对着白卿云,道:“师兄,十一年未见,可还安好?”
就这一声,惹得白卿云迅速眨了眨眼,冷漠的面上闪过一丝陌生情绪。
“这称呼,怕是师兄都该忘了,”江溯之拿起一方帕子拭着嘴唇,垂眸之态竟是有些愧色,“是我当年冲动失态,语出伤人了。”
白卿云只是愣愣地看着,面无表情。
“只是我如今修为尽废,除却年龄不显,早已与凡人无异,没承想,唯有师兄还惦记着,亲手择了这可用上的好物相赠。”江溯之用了人参,气色确实更添红润。
白卿云登时瞳孔一颤,一语正要出口,却是被应无患扯了扯袖子。
应无患果真就是一副赠了人称心的礼物,自己也欢喜的模样,手捏着师父更紧,说道:“都是师父的心意,我也不过是借花献佛,余香在手罢了。”
说完就转头对上师父的视线,眨了下左眼。
白卿云不会说谎,可偏就是鬼使神差地顺着徒弟,一字一顿说:“合用就好。”
“我听无患说,师兄的身子一直不大好,却是我满心歉疚,不曾登门了。”江溯之目光蒙上氤氲水汽,浅淡一声叹息,话音犹豫。
“当年我残废一个,心境崩溃,还道你得师尊偏爱死亦能复生,待我冷静清醒之时,方知你活着不易,可我不敢去见你……”
江溯之顾不得晚辈在场,攥紧衣摆的双手都在颤,“元宗师兄说,你伤势太重,若再见到我这废人,难免伤怀,更是于伤势无益,我,我……”
“都过去了。”白卿云面色淡然,着实不在意的神情。
他甚至有些不明白,江溯之为何伤怀至今,难道不是自己本就对他不起。
“是啊,都过去了,现如今也都好了,”江溯之手微抖着牵上白卿云的袖子,微微笑着,满目感激,“多谢师兄送了清月来,让我后继有人,重拾希望,今日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