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反正那圣童还没来。”白卿云回道。
他端坐一隅,自成一派云淡风轻的景。
那一身高贵冷漠的气质,别说是与人攀谈,就是别的孩子有心来攀谈,也得有那个被冷待的勇气不是。
小蛇在他袖子里挪动起来,不一会的功夫,忽然就从他衣襟处冒出个头来,一双眼睛赶着机会就四处瞟,却是没一会就被白卿云按了回去。
白卿云抱怨道:“你也太能爬了。”
“谢谢夸奖。”应无患笑着回应。
许是知道他此刻端坐,不会做出什么大动作,应无患悄无声息地又爬到了后领,靠着那一头青丝遮掩,更是努力将周围瞧清。
“这得有三十个孩子吧,”应无患打量一周,“守卫的气息不像是活人,一身鬼气,只比那李家坛子里的皮囊好些。”
白卿云本是要怪徒弟不安分,可听着这信息也认真了起来。
应无患道:“也许那坛子里的到了期限,也能造出这么个人模人样的东西来,啧啧啧,这简直就是移动的供给啊,又能当奴才使,又能想吃就吃。”
“卿云,我看这些守卫不足为惧,你既是来时已和林元宗安排里应外合,我们就直接把这些孩子抢出去得了,”小蛇脑袋挨着白卿云的脖颈,劝说着,“你今日是救了不少魂,可你也该记得八年前陈府里的女鬼,这空壳子一旦有了一个主魂,行动如常人,其余的魂魄不可能再有意识了。”
“我想等等。”白卿云道。
“等到夜里?”应无患在他颈上绕了一圈。
“那李家的邪术布了三月还未成,我相信这圣殿会藏有更多的坛子,我不可能不管,你也别劝我了,”白卿云轻拍颈上的蛇,神色淡然,语气却是无奈至极,“别闹,一会你若是妨碍正事,我便把你扯下来系个结。”
这事虽是林元宗造的孽,牵扯的却是整个宗门,他为掌门,不可能视而不见。
言罢,二人俱是静静愣了半晌。
应无患老实回到他手臂,古怪一句,道:“我怎么听着都跟经历过一样,还真有点脊骨疼。”
白卿云却也是满眼疑惑,说:“我说句话你别不高兴,我脑海中闪过了数十种花样的结,倒是真像有记忆一样,我晚些时候,必得在你身上试一试。”
这厢应无患还预备着哄两句讨讨好。
那厢一阵清脆的铃声就吸引了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白卿云。
白卿云混在孩子中,是如在学堂中,排排坐好的,是以此刻众人仰颈看向阶上出现的人时,是有些学生仰望先生的模样。
一个个天真无邪,一个个白衣如雪,俱是幼稚的神态。
而上位者竟也没比他们稳重许多,不过是四岁不到的身量,繁复华丽的衣衫加身,一眼看去,该是有七层以上。
内里以素白、茜素红交叠,最外一层是雪白的绸缎,光泽亮丽,其上以鲜红的颜色绣着牡丹,尤以下裳一整面衣料上绽放的一朵最为夺目。
要说这人最为夺人眼球的,还属面上一副银光璀璨的面具,除却材质奢华,并未雕刻出五官,只在双眼的位子透出两枚白光来。
“这也太浮夸了,头发拖一地,还化了几只蝴蝶牵起,比你这个太清仙宗的掌门排场都大,”应无患悄悄贴着白卿云的掌心,蛇的眼睛透过指缝瞧得仔细,“他这真是个圣童,不是圣女?”
白卿云没搭理。
倒也不是应无患说得没有道理。
当年白卿云搬到明净峰的时候,尚且年少,还真也见过这么奢靡的服饰摆了一屋子。
那时比自己年长些的林元宗,满脸的热情,不知是对那些新衣还是他这个人,偏要一件件拿给他瞧,一遍遍问他愿不愿意试试,就好像……
“他好像一个精致的布娃娃啊。”应无患忽然一声。
白卿云蓦然想起,那时他就是一身白衣,长发及地,冷眼瞧不进暖意,嫌碍事踩过那铺陈一地的华贵衣摆,直到坐上了屋内最质朴的榻上,斜倚着凭几。
也是如今瞧着圣童衣衫的冷漠脸色,敷衍了一句,“你是想把我当成娃娃打扮吗?”
“卿云?”应无患发现他在走神,尖牙咬上他的指尖。
白卿云传音回去,“我觉得这衣裳的花色有些熟悉,还有蝴蝶……”
蝴蝶在那圣童身边飞舞,自然是让所有孩童喜欢不已,人若是在这等幼稚的年纪,哪有不被蝶舞吸引的理。
可这也让白卿云想起更多从前经历的事情。
“我活得太久了,又受过一次重伤,很多事情若不重要,便不容易忆起,”白卿云叹了声,“我记得,当年我被安排继任掌门,年岁也不过这圣童的模样,明净峰几乎没有生机,更别说风霜雨雪和声音,我几乎能感受到的生命只有林元宗和师尊而已。”
“师尊每次出现,只为传道授业,可林元宗不同,他是我了解明净峰外世界的唯一途径。”白卿云看着那圣童坐下后倚上凭几的姿态,就连微微抬手的动作,都如照镜观己。
“那蝴蝶,我年少时独居明净峰,头发太长,只图个干净,着实懒得打理,也是偶然一次翻到一本杂书,见到灵蝶牵起长发,一时兴起,便也对镜试过一回……”
应无患倏然打断道:“这圣童本就与林元宗有关联,说不定当初那本书也是这人故意给你看到的,毕竟,毕竟那什么,老变态的口味十年如一日。”
“又胡说了,”白卿云用指尖将小蛇推回了袖子里,“我就试了一下,最多就一两只灵蝶而已,当时就嫌这事莫名浪费灵力,哪会像这圣童这么夸张,多半是,这恶鬼看杂书比我细致。”
“你曾经看过的杂书,不会都是林元宗给你的吧?”应无患认定了林元宗的诡计,一件还没证实,又给人安了个新罪名。
“我也没多出来一本,就随手翻翻,我连花里胡哨的衣服都不收,怎么会收人这种礼。”白卿云真是一次更比一次确定应无患的小气,这小气劲若不安抚,保不齐一个眨眼,这小蛇真要化条巨龙掀翻屋顶。
应无患尾巴登时不满地甩起来,怒气冲冲道:“他还给你送衣服了,还花里胡哨的,他凭什么管你穿衣服!”
“我不喜欢的。”白卿云观察着圣童,还得分着心劝蛇。
应无患再看一眼圣童的打扮,都自觉头顶冒气,狠狠一声,“品味庸俗,这个垃圾。”
却是那“花里胡哨”的圣童发了声,终于是缓和了萦绕他二人间的郁气。
圣童的声音极为稚嫩,正如三岁的孩子,有时很难让人听出男女,“我今日召唤你们来,并不是为了这般拘束,你们何不靠近些,让我看看,谁,适合与我游戏。”
这话语若是对着成年人,或许能因放下姿态,彰显平易近人。
可稚子的心思,又怎能和成年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