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卿云转身,忽而将红绸搭在肩上,牵着马匹一般,拽着就走。
夫人?
冥后?
他就不该以为出门前见这龙心志坚定,斗志昂扬,就当这龙正经了,刚说过了那么些生死攸关的话,竟还有心牵着他在鬼城里遛弯。
在他身后。
他却没看见,苍冥是一脸喜色在他身后跟,似是怕他火气不够大,更添柴火,高声道:“我苍冥做你白卿云的夫人还不成吗?”
白卿云脚步再不停了,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走出了鬼城。
却不知,这红绸牵着正走三圈是冥界的婚俗,转身牵走亦是婚俗,苍冥高声那一句答应做他的夫人,他不停步,他拽着就走,便是认了这亲事,娶了这坏鬼。
满城在他二人身影消失后,登时鬼哭狼嚎,为之沸腾。
直到白卿云拽着苍冥走到了蒿里荒原,那嚎叫声还能隐隐被听见,还真是鬼夜哭不知瘆人。
“他们平日里就是这么叫的?”白卿云忍不住双手捂住了耳朵。
苍冥一笑,说道:“千万年也没见过冥王出嫁,谁不出来蹭个热闹呢。”
“出嫁?”白卿云回身看向玩笑之人。
苍冥笑容更是甜蜜迷人,“应无患答应白卿云要做他的结契灵宠,可惜是个死灵,没有做到,我如今与你走完冥界婚仪,整个冥界都知道我是你的龙了,算不算,说到做到了呢?”
“胡闹。”白卿云嗔怪一声,耳朵都红了起来。
倒也不是真与苍冥置气,他若还是当年坐在红樟树上的小神明,若还是极尽纵容的师父,他一定会因这场哄着自己的婚仪,心中雀跃不已。
他面色故作镇定转过身,牵着红绸又走两步。
倏然回身搂住苍冥的脖颈,恢复记忆后,头一回主动吻上苍冥的唇,小心着磨蹭,温柔地相拥,舌尖勾起一丝缠|绵,这爱意来势汹汹,收势也急,不等苍冥反应过来配合加深,便迅速分开,转头接着走。
“卿云。”苍冥甜腻的语调显然意犹未尽。
白卿云咬了咬下唇,故作不在意地回应:“别多想。”
“哦,我听你的。”苍冥恢复正经语气也快。
白卿云将手中红绸拽了拽,轻轻传递着他不欲言表的满心情意,却是走了许久,才轻声说道:“这回不作数,等我和你回来,你得给我补个好的。”
苍冥甜在心里,瞧着他的背影,目光柔情,成熟男人的语气,应了声,“好。”
白卿云步子一停,便还是由识路的苍冥牵着。
他二人是谁牵走了谁,谁又被称作一声嫁娶的夫家,着实不是件要事。
要紧的是,红绸的两端是彼此。
……
冥界广袤无际,走不到天边,看不见尽头。
白卿云不知苍冥如何定位那裂隙所在,只知他二人走出城许久,就连风声中都不再听得见鬼哭。
这一路该是漫长的,只瞧那从弯钩逐渐变圆的红月便知。
他眼见苍冥抬头望了眼天,正要问上一问,忽而就被拥进了怀里。
苍冥的声音沉熟稳重,一语说进他的心里,“我必是要尝一回你的粉身碎骨之痛的,你闭上眼睛,不必亲眼看见,那裂隙一旦出现,你自能感应何时出手。”
“我可以抱着你,若是有意外,我保护你。”白卿云温柔劝说。
“你总要我冷静处事,我已做了决定,我也要你冷静,”苍冥轻抚过他的发丝,珍惜亲昵,“你记得你在永城净化常府时,曾说过我会影响你,太过关心会让我无法处事冷静吗?”
白卿云捏紧袖口,语气平静道:“你要把我的话还给我?”
苍冥一吻落在他眉心,“我要你远离我,直到裂隙开启,纵使我骨头化灰,看不见天光,你不可动手,不然你牺牲了自己的自由,我却也白疼了。”
“……”白卿云也知不能看,看了就会忍不住出手,如今换了处境,还真是从前训斥人容易,真落到自己身上,才知忧心滋味。
白卿云缓缓阖上眼。
周身忽然一暖,竟是被化龙的苍冥温柔缠了一下,他按捺住睁眼的冲动,感受着平地而起的狂风,身在风暴中心,寸步不移。
只觉那温暖越来越远,龙的呼啸高悬于天际,嘶吼着,狂怒着……
轰——
一道光明洒在面上。
白卿云腾空而起,瞬移向上,不必睁眼,都能感知到那曾在自己心脉续命的龙珠。
他一掌向前,竟是毫无血肉阻隔地将龙珠握在了手心。
一道螺旋向上的飓风裹着他,向着光明前进,他无需动手,只凭着龙身冲击向上的势头,不一会便被笼罩在阳光下。
也是周围的空气有了青草花香,不再是冥界的腥血气息,他才赶紧睁开了眼睛,来不及看一眼身处的人间,只想立刻将龙珠送回到苍冥的身体里。
可眼前所见,震惊他的心。
一地碎骨,凌乱错落,由灵魂无序地勾连起,甚至一眼看去,看不出个龙形。
那他手中的龙珠,又该放到哪里。
正是手足无措之时,心想着先以神力改变天象,聚集一片阴云,忽闻身后一个老者的声音,道:“你们这么拼命,该不是才一上来就要引来天兵吧。”
白卿云一道锁灵的法阵护住苍冥的骨头,回身看向来人,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老者摸了摸额头,生出一对龙角,一把灰白长须及地,咳了一声,指了指地上头骨的碎屑,道:“喏,老朽就是这臭小子的爹。”
“爹……”白卿云喃喃,面色难免因为对方的身份,有些尴尬。
老者细瞧了瞧他,又随便看了自己儿子一眼,道:“啧啧啧,我当三百年前这不孝子说找了个神明做媳妇是在骗我,没承想,还真有等到他带你来见我时。”
“他提起过我?”白卿云说着话,还是不放心苍冥,时不时回头瞧,那要招来阴云的法术还缠绕在手。
老者看在眼里,却道:“神明媳妇莫急,老朽还得从他脑袋里拿走一个东西,若是你给他恢复了,他还得破开血肉再疼上一回。”
那老者说着话,走到龙骨边,敲了敲白卿云护着苍冥的结界,道:“那毁去他记忆的东西,是老朽亲手钉进去的睚眦四根指骨,我想,你就是再怎么博古通今,也很难从这堆碎骨分出哪个不是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