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人总是从别人最好的方面出发。
像他的描述一样,史维亚日斯基出门的时候总是穿着非常得体,戴着他那顶缀有帽徽的红帽圈制帽,挺直着身板,看人的时候带着傲气,就好像一块儿移动的标版,代表着模范首席贵族。
“您好,卡列宁。”他和列文打了招呼转身看着安娜他们的时候就又带上了一种矜持,拖长着调子慢慢开口,眼神裏也不再有对着列文的那种真实的笑意了。
卡列宁翘起了嘴角,伸出手握了一下那红润的手,就此算是打过招呼了。
谢廖沙没有和见到列文一样微笑,安娜瞧着他那小小的佯装严肃的包子脸,只觉得好笑。
史维亚日斯基的夫人是一位气质高雅的女士,有着漂亮的头发和高挑的身材,她旁边还站着一位俏丽的年轻姑娘,是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红润的脸和长长的睫毛,有一对小酒窝,笑起来明媚动人。
“您来了啊,康斯坦京·德米特裏奇。”她热情的说着,望着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勇敢。
列文局促不安的坐在凳子上,他不知道这个姑娘会在这儿,要是他知道他就不会……不,他又在心裏否定,那很虚伪,是的,他知道,至少这样期待过,他明白史维亚日斯基有这个想法,将他那漂亮的姨妹嫁给他,但是以前他从来没想过这事儿,觉得荒唐,他们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就能随便决定婚姻这种事情呢。
娜斯嘉今天特意穿了一件连衫裙,领口开得比较低,露出她雪白的肌肤,她一直是个自信的姑娘,明白自己的美丽在那裏,她也乐于展示,在人们允许的范围内将自己的美丽表现出来,特别是对自己喜欢的人。
瞧,他长得多么壮实,眼睛明亮,他说话耿直,也许不够风趣,但男人太过风趣难免显得有些滑头,娜斯嘉觉得结婚就得找列文这样的男人。
而列文呢,他一直涨红着脸,在心裏面做着剧烈的斗争,他为自己觉得羞愧,他其实是想来看看的,看自己能不能喜欢这个姑娘,为什么不呢,在他已经被拒绝后,但这是欺骗,心裏有个声音这样大声的说着。
“妈妈,我觉得还是吉娣姨姨更漂亮。”谢廖沙靠在母亲的臂膀上轻轻咕哝着,他喜欢吉娣姨姨和列文叔叔,他觉得他们才是一对,所以他不是很高兴看到列文叔叔被另一个女人瞧着,即使她也很漂亮。
安娜瞧着小家伙撅嘴的样子笑了一下,她看着那正局促不安的男人,嘆了口气。
吉娣那边明显是喜欢列文的,可看列文这样子怕是也不会轻易改变决心。
“卡列宁夫人,你瞧什么呢?”女主人的话语将安娜惊了一下,她收回视线歉意的笑了一下。
“抱歉,您刚刚说什么呢?”
“哦,我是说我丈夫呢,他对自己国家的东西不太感兴趣,倒是喜欢别国的,所以经常出国去,您丈夫呢?”
“他啊,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也许工作是的。”安娜眨了眨眼睛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缓和了一下刚刚因为她出神而被打断的气氛,那漂亮的姑娘也捂着嘴笑了起来。
“我瞧您丈夫是一个严肃的人,有您这样风趣的夫人倒不会显得无聊了。”娜斯嘉笑着说道。
“也许吧。”安娜尴尬的微微红了脸,眼神下意识望着那边的男人,他可真高,即使另外两个人都比他英俊,但安娜觉得他就是最醒目的那一个,无论是他那梳理整齐的头发还是笔直的身形,正瞧着呢,男人也回望了过来。
安娜闪躲了一下眼神,轻轻扭了一□子,她红着脸继续跟面前的两个女人说着话,再也不敢瞧那边了。
卡列宁见安娜背对着自己了,也收回视线,他笑了一下,这一笑使得两个男人停止了交谈。
史维亚日斯基微微抬起下巴望着面前的男人,依旧用那懒懒的腔调说:“您是否有别的想法,关于教育农民。”
“是的,教育当然重要。”卡列宁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着,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轻轻扬起。
“瞧,康斯坦京·德米特裏奇,我就说过这事儿是对的。”男人扬起了眉毛看起来有些得意。
“不,我还是不这样认为。”列文拧起了他那粗粗的眉毛,右手抚摸着左手的手背。
“农民的物质水平都很低,那么学校都有什么用呢?总不见在肚子都还没填饱的时候去管什么教育吧。”
“哈,您这个论断使我想起了一个玩笑,有个人生病了,医生让他用一下泻药,他说那没用太糟糕了,医生又建议试一下最新型的水蛭疗法,他又拒绝说试过了,没用,最后医生只得告诉他祷告上帝吧,他再一次说那没用……”
“这和我刚刚想的那个问题又有什么联系呢?”列文插嘴问道,他抿着嘴唇一副非要得个说法的样子。像一头固执的牛。
“耐心等一下,我正要讲到这裏呢。”史维亚日斯基摆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习惯性的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开口道:“我的意思是我本来讲的是社会学你却跟我说那不是政治,等我讲政治了你又说那不是社会学。”
列文皱起了眉头,决定绕过这个问题问另一个,“就算是您说的那样,那么学校到底是有什么用呢?”
“可以满足农民除了填饱肚子之余的任何要求。”
“我还是不明白。”列文咕哝着,他坚持道,“如果一个人连饭都吃不饱,你和他谈政治又有什么用呢?”
“那么我举个例子吧,前些天我在路上遇到一个农妇,她怀裏抱着的婴儿正在哭泣,那可怜的妇人说要抱着孩子去找巫医,你能相信吗,巫医怎么能治好一个生病的婴儿,这就是没有上过学的悲剧,如果我们都接受了教育,那么即使是一个妇人也会知道孩子病了得找医生而不是把孩子放在鸡笼上面,任那个装神弄鬼的巫医念咒。”
“是的,您说的没错……”列文不自觉的就被史维亚日斯基绕晕了,但他头脑裏还是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只是那些充分的正剧被史维亚日斯基这个例子打散了。
“瞧,您也是讚同我这个想法的啊!”男人笑瞇瞇的打断了列文的话,他喜欢这个过程,即使对方提出不同的观点也好,用充分的论据让对方讚同自己,那才是真正的成功。
卡列宁瞧着列文疑惑的神色和史维亚日斯基得意的笑容,他没有说话,这没什么好说的,即使史维亚日斯基是一个饭桶又怎么样,他都是个贵族,虽然他竭力表现得像一个高尚的人,厌恶贵族,但其实骨子裏他也没打算破坏这一切。
“您说呢,卡列宁。”将列文说服了以后,史维亚日斯基转头看着一直在认真倾听的男人,笑着问,带着一丝嘲弄。
“是的,当然,现在全欧洲的教育都将是义务的呢。”卡列宁假笑了一下,真很好的取悦了这位首席贵族,他白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那整齐的胡子,有点儿得意洋洋。
中午的时候天气已经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着金光,被冰雪压弯了肢体的大树好似也轻松了起来。
“我们也可以去吗?”安娜问着卡列宁,她和谢廖沙脸贴着脸像两只长耳朵小兔子一样。
“我想坐在马车上就好了。”卡列宁笑了一下说道。
“太好了,妈妈!”谢廖沙抱着母亲的脖子撒娇,他可是期待了很久,原本因为不会骑马还害怕被禁止跟着去呢,这下可好了。
“是啊,那让我们换一下衣服吧。”
安娜给谢廖沙穿上更加轻便的衣服方便他行动,脚上是半旧的长筒皮靴,这样才不至于走路不舒服,海蓝色的围巾被安娜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这真漂亮。”谢廖沙宝贝似的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小小的感嘆了一下。
安娜站直了身体走到卡列宁面前,“我给你重新系一下吧。”
因为这一段路程,原本系好的围巾已经松散了。卡列宁点了下头,抬起了下巴好方便安娜的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s君的打赏!
【严肃脸】请相信我,女主绝对没有不轨的心思,至于男主,咳咳,你们懂的,转圈圈`(*n_n*)′下一章,你们也懂得,再转圈圈。
哦十二月份,这个寒冷的冬天,感谢大家带来的温暖!
44、性格覆杂的卡列宁
白皙且漂亮的手指在驼色的围巾上上下移动,没过多久,一个一模一样的花结就打好了,女子还保持着微微踮起脚尖的姿势,亮晶晶的灰色的眼眸望着自己,卡列宁凝视着对方,然后缓缓地俯身在她嘴唇上亲吻了一下。
“谢谢。”他说,唇瓣间湿润的风在鼻子那儿轻轻地挠了一下,安娜低头,掩饰自己绯红的脸。
而见证了这一切的谢廖沙却是瞪着一双圆圆的眸子,小手原本覆盖着自己的眼睛,但还是没法儿压下自己的好奇心,偷偷的露出一条缝隙,很可惜,那吻太快了,他撅了撅嘴巴嘆了口气。
“该出发了!”正在前门和车夫顾士玛一起套车的列文在外面喊了一嗓子,安娜这才抬头尴尬地想要去牵谢廖沙的手,但被阻止了。
男人弯下身子径自将儿子抱起来,这下子不止安娜一个人惊讶了,谢廖沙也是,他下意识的搂着父亲的脖子,然后用那双大大的蓝眼睛望着对方,似乎在问“您怎么了”。
卡列宁低声咳嗽了一下,望了一眼安娜,低声道:“走吧。”
“哦。”应了一声,跟在旁边的女子微笑了起来。
男人们已经骑上马儿了,猎狗在土地上刨土,似乎在玩,或者在缓解它们焦躁的心情,打猎让所有雄性动物觉得刺激。
史维亚日斯基坐在马背上调试着他那支猎枪,崭新并且昂贵的猎枪,眼睛闪闪发亮,他脚上登着崭新的大皮鞋,包裹着粗壮的腿肚子,身上穿着绿色的上衣,头上依旧戴着那顶有飘带的苏格兰毛,浑身上下就像一位移动的广告牌。
列文其实并不讚同这样的装束,他认为打猎的时候穿着旧衣裳是最好的,但他也没法儿说什么。
打猎的地方并不是很远,就在附近离河边不远处的小白杨树林中,因为史维亚日斯基说沼泽现在已经干枯了,没什么猎物,但这小树林倒正是打猎的好时机。男人们骑着马在前面,安娜和谢廖沙还有娜斯嘉坐在马车上。
“您认识康斯坦京·德米特裏奇多久了?”娜斯嘉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着安娜。
“没有多久。”安娜回答着,右手轻轻的捏了一下有些不满的谢廖沙。
娜斯嘉笑了一下,她又重新变得热情起来,拉着安娜的手给她介绍着这裏的风景,她嗓音动听,无论是树叶还是鸟声都让人觉得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到了后来连谢廖沙也忍不住被吸引了。
“啊,是的,我听到了,是布谷鸟对吗?”男孩儿欢呼雀跃了起来,他忍不住撩开帘子望着外面,想要找寻那只小鸟,但没有成功,他又坐了下来,扭着身子两眼亮晶晶的对安娜说:“妈妈,您听到了吗?”
“是的,我听到了,宝贝。”安娜抚摸着他额前的那一缕小小的卷发,亲吻了他一下,男孩儿咯咯的笑声使得走在前面的卡列宁忍不住拉了缰绳让马儿走慢一点。
他细细的聆听着,在大自然中,男孩儿和女子的声音仿佛是乐曲一样动听。
“他真可爱。”娜斯嘉忍不住羡慕地说道。
“是啊,甜蜜的小家伙。”对于别人给谢廖沙的夸奖,安娜是一向回以自豪的微笑。
男孩儿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竟然被对方讲的话语吸引了,他涨红了脸,坐直了身体抿着小嘴不再说话,乍一看和他父亲还真是一模一样。
安娜瞧他那小样子只觉得可爱,揉了揉他的头发不时回答一下娜斯嘉的话,倒也愉快。
车夫吆喝了一嗓子,马车停了下来,安娜抱着男孩儿避免马匹停车时的那种晃动。
“就是这儿了,夫人小姐。”车夫在外面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嗓子,仿佛是回归的小鸟一样。
掀开布帘子,进入眼前的不是安娜所设想的那种旷野,和普通的树林一样,只是这儿更为安静一些,还未融化的积雪铺在地面上,干干凈凈的,只是偶尔有一些兽类的足迹,空旷的林子中只有能干的猎人才会发现许多正在捕食的动物,在这儿漫漫白雪中,动物和猎人们也在进行较量。
“下来吧。”熟悉的声音响起,因着顺光的原因,安娜微微瞇起了眼睛朝声音的主人看去,一片白光,她低下头下了车,这才看清卡列宁的样子。
穿着奥勃朗斯基的打猎装束,看起来有些肥大,但坐在马背上的男人,背着枪筒跨着马靴的样子着实有些迷人。
“怎么了?”他问,视线瞧着她,一下子在某种程度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没事,就顺着光有点晃眼。”她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子将坐在马车上的谢廖沙抱了下来,那有点儿吃力,她觉得再过一个月应该就抱不动男孩儿了,那感觉真是又骄傲又有点难过。
谢廖沙不明白母亲的想法,他一落地就跑到父亲那边去,不止是安娜,他也被父亲那陌生的样子给吸引了。
“爸爸,我能摸摸那把枪吗?”男孩儿用一种羡慕的口气问道,人多的时候他不好意思问,但是现在,科斯加叔叔和另一个叔叔都没有靠近,所以他大胆的问了出来。
卡列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马上下来,将谢廖沙抱起来放在马背上,在男孩儿的惊呼中微微翘起了唇角。
“这样不觉得更好吗?”
“是的,爸爸!”谢廖沙在父亲的帮助下挺起了小身子,他摸了摸马儿的耳朵,被甩了一下,咯咯的笑了起来,扭头冲着母亲喊道:“妈妈,你看我!”
安娜和娜斯嘉走了过来,她站在卡列宁旁边,抬起手捏了捏对方小手上的肉涡涡。
“小心点儿,不过你看起来很棒。”谢廖沙听见母亲的夸讚后骄傲的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更加得意了。
“你要带他一起吗?”安娜问卡列宁。
“我想那没问题的。”卡列宁回到道。
“他有点儿太小了,先生。”
卡列宁偏头瞧着安娜旁边的女子,他笑了一下,“他是我儿子。”说完他又吻了一下安娜的面颊,然后翻身上马准备去和列文他们两人汇合了。
“真看不出来您丈夫是那样的性格。”娜斯嘉用一种惊讶的口吻对安娜说道。
那样的性格是什么性格呢?安娜想,最终只能笑了笑算是回应,那个人总是给自己带来惊喜。
“虽然我们的小男孩儿很可爱,不过阿历克赛·阿历山德罗维奇,我想还是让他坐在我这儿吧。”列文好心地说,这林子裏他和史维亚日斯基可是更加熟悉,打猎时带着个人总是不太方便,即使那小家伙的确非常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