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明净,又有如实质般地填满了整个空间。
凌婳微微地怔,瞳仁因为蓦然出现的倒影而放大了一些。
“……傅先生。”她问:“你怎么在这里?”
金边镜后,傅司南视线是沉且安静,唇启,一把的男声低沉,也温润如同落玉:“我就住在这里。”
“……”凌婳便想起,这家酒店的名字,是盛世。
抬了抬眸,她对他解释道:“我是在影视城拍戏。”
“上次我跟你说过的。”
想了想,她道:“你应该不记得了。”
未接她的话,只径自迈开两条长腿,傅司南走入电梯。
两道金属的门再度徐徐合拢,倒映出男人脸容与身材的影。
正装暗色,唯独只两颗袖扣随着主人动作折过银质的光泽,衣襟是偏硬的质感。镜面之中,他形容是挺直宛如山青竹般的,银月风动,而他与她并立。
斯文,低调,清贵。
默半秒,男人低沉的声线撂下,他言简意赅,却一字一句徐徐道来:“古代戏,女一号,马场。”
凌婳:“……”
全是上次她跟他说的。
他都还记得。
没想到他都还记得清楚,凌婳有些意外,仰起脸向他:“你还记得啊,傅先生。”
不深不浅地,傅司南应声。
便在她视线无法触及的时刻,男人镜片后的视线无声息地下沉。
他当然还记得。
那天是2019年1月2日。
也是,他上一次见她的时间。
低了眼睑,凌婳想了想,上一次见他是半个月前,新年第二天,2019年1月2号。
电视剧官宣主要角色是元旦那一天,第二天她便随着冯翊去了云何现代五项运动中心。也是在那里,她第二次见到他。
当年轻的运动员驭马而过,而马蹄隆隆从他与她身边疾驰而过。
对视的瞬间,也是心如停跳的时间。
……
她觉得,她脸上有一点点的热度。
当然只是一点点,而不是亿点点。
想要捂脸,但碍于他还在,她只能稍垂了眼睑。
因而避开了镜中自己的脸,
也,无知无觉地——
避开了男人始终停驻在她身上的视线。
原本凌婳住酒店是标准间,不过周毓棠私下跟洛苑沟通过换了总套。
平溪区盛世酒店总套统共就只有两间,坐落在四十九层。除了她便是他。
短短几句闲聊后,电梯氛围窒闷。
直至四十九层。
……
走出电梯有些僵硬,和人道别有点生硬。
直到刷开了套房的门,她心里的一口气才慢慢地松弛下去。
他跟她住在同一家酒店。
他跟她住同一层。
甚至……隔壁对隔壁。
……
好巧。
另一侧的套房,回了主卧,室内明灯如洒,益发衬托空间格局偌大。
走回房间,傅司南随意脱了外衣,衬衫纽扣松开几颗,露出小片的胸膛,结实紧绷。
镜片之后,是沉静视线。
忽而铃响,宛若笔直针尖刺破气球般刺破了那寂静。往手机薄屏上瞟了眼,如玉修长的指骨按下接听,那边方正听的声音响起,“先生,明天我和司机七点半去鹿鸣苑接您。”
傅司南浅淡打断了,“来平溪区的分店。”他言简意赅:“从今天开始,我住在这边。”
方正听:“……”
方正听:“好的。”
搁下电话,方正听心里苦苦的。
原本鹿鸣苑跟他家在一个方向,往返也方便。如今平溪区可是南辕北辙……
固然对方是给他发工资的老板,因而是只能对不会错的。
时候晚了,太太也早睡了,是以方正听是在家里阳台接的这通电话。
接完电话,他也未立刻回去,一个人在凛冽寒风站了会儿。
方太太醒了没见枕边人,寻着亮找过去,见自家丈夫一人站在风里,眉结微皱了微微出神,叫人叫了两声才听见,便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哦,”对着太太,方正听笑了笑,自然地道:“想让少东家早日脱单。”
方太太:“?”
……
挂断了电话,室内照明被关了大半,整个主卧便被包裹在成团的阴影里。
厚层的窗帘被挽起,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掀动余下薄纱,便有银月探出了半张脸,洒落若有似无清辉。
落在单薄镜片上,便转折了一轮的光,亦将其后的视线遮蔽。
微垂了眸,傅司南容色淡静。
这世上并不存在那么多的巧合。
至少,在她与他之间不存在。
于她,所有巧合的因缘邂逅——
全都是他一人预谋。蓄意已久。
按导演郑晓年的意思,第一天更多是预热,好让演员能尽快进入状态。
第二天才是正式开拍。
上午第一场便是重头戏,背景是宫廷晚宴,因而主要角色都在,其中当然包括太子良娣与太子妃。
《帝心》原作中,太子妃曹冬青的家族——左相曹家,便是当年陷害与栽赃女主角苏蔓菁苏家的幕后推手。不止让苏父入狱,更兼之下毒,苏母设法,想尽办法买通关系见了苏父最后一面,也是彼时,苏蔓菁从临终而奄奄一息的苏父口中听见了左相曹家这几字。
是以苏蔓菁是知道的,知道自己家族究竟为谁所诬害。
而后苏父暴毙,苏母殉节,苏家满门男丁均被抄斩,妇孺则一概没入掖庭。因缘际会,尚且年幼的苏蔓菁被淳王设计带回了府第,对外传则是苏氏女已经死在掖庭。
十年后这一回,苏蔓菁是作为淳王府第下人随行宫宴。
也是,第一次亲见血亲仇家女儿,当今太子妃,曹冬青。
“action!”
场记板一切,现场便从云何影视城转为玄元王朝。
时候是上元夜,四方青琐城内灯如昼。今夜是皇宫大宴,各路皇亲国戚都当到场。
最高座上,是当今的皇帝君上。手握着帝国与无上权力的男人。
君王在上,筵席自是和乐模样。
席间淳王容渊去给太子敬酒,宫女扮相的苏蔓菁便随着容渊脚步,一步一步,宛如是低眉顺眼的。
无心亦无意,随着太子与淳王互相举杯,太子妃曹冬青亦婉婉地抬起眉目来。
便于无声息处,撞上暗中灯线勾勒纤俏眉眼来。
只觉是故人来,曹冬青不免惊骇。
因曹冬青年纪比之苏蔓菁年长近十岁,是而当年曹相所作所为,曹冬青是全盘知悉的。
因曹冬青彼时已嫁入东宫,身是太子正妃,是嫡妻,手中握有一定权力。因而,她不只全盘知悉,更亲身参与了苏家女眷没入罪籍的事宜。
便是在当时,曹冬青曾与年幼的苏蔓菁见了一面。
触及苏蔓菁的目光,决绝憎恨至令人深刻。
那目光……怎像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便因那一道的目光,曹冬青记了近十年。
直至今夜。
触及那一张相似的脸,曹冬青只觉整个人如被定身,一动也不能动。
那一双有神而如点漆的眼,此时正对着她,兀自的盈盈与璀璨。
“cut!”
却是全程在监视器后的导演郑晓年出了声:“乔沙梨情绪不到位,你是心虚、害怕,然后强装镇定,不是直接就被定住了……重来。”
一次ng原也正常。
然而。
“cut!乔沙梨小动作太多。”
“cut!……”
因那一场宫宴是大戏,几个主要角色如淳王、太子、太子良娣都在。因而到最后,几乎便成了全剧组的人去磨合乔沙梨一个。
最后郑晓年亦是无奈,只能喊了停,而后中场休息。演员散尽,郑晓年和刘姓、胡姓两位副导仍在监视器后头,三人一起回看了ng的镜头。
郑晓年做事细致,回看时几乎是隔两秒停一下,几乎称得上是逐帧逐帧。过程中一双浓密的眉便微皱着,不发一言。
三人看着看着,刘副导没看出什么门道儿来了,满心只觉得困惑,转而跟郑晓年沟通:“当时试镜的时候……我看她明明也还行啊?”
男女主一二番由莫锋本人把关,其余角色却是有综合考量的。
譬如乔沙梨,因是国内头一号限定团u-23门面,自带了流量,表演过了合格基准,郑晓年便点了头。
看上的便是那自带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