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家电影院时,叶瞬停下脚步望着新片上映的广告。弥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片名是《在天与海的尽头》,唯美的海报,文艺的宣传语随着屏幕滚动。
“如果我从甜美的梦境中醒来,而你恰好也在身边……”
没想到不良少年叶瞬居然对这种爱情片感兴趣。
“已经上映了啊。”弥亚听到叶瞬喃喃地说。
“原来你内心这么……细腻……”
“凌音喜欢看时尚杂志,虽然是不怎么打扮的人,不过对那一类东西似乎很在意,大概女生都有那样的兴趣。有一次在杂志的广告页看到宣传,她说上映时一起去看。她现在大概已经忘记了吧。”
说到凌音时,叶瞬的表情虽然苦涩,但总是很温柔。就是这样的表情,让弥亚产生恻隐之心。
“那么喜欢她为什么还同意分手?”完全被搞蒙了。
满脸疑惑的弥亚看起来像只小猫,双眸里涌动着的目光让叶瞬感到久违的平和。男生想了想,然后开口。
“她曾是我女朋友的闺密,席菡,你见过的,曾经和我交往过,她是那种豪爽不拘小节的女生,有一次玩飞镖的赌局上她抽到赢了就交往的纸条,两人就在一起了一段时间。有一次席菡带着凌音来玩,在大群小混混的包厢里,凌音抱着书包坐在最角落的地方,不是沙发的角落,而是地板上,光线很暗我倒退时一脚把她踢翻了,手心磕在碎玻璃渣上,流了很多血,带着她去包扎时却一声不吭,因为怕给我增添麻烦。她那么弱小,总让人觉得随时会消失似的,又像只小兔子,对任何事物都胆战心惊。有一次我坐错电车,看到玻璃窗上反射的身影才发现她跟在我身后,她无处可去,两个人听天由命坐去了横垣,就是在那里,迷路害怕的她突然过来牵起我的手,看着她低垂的眼眸,我就知道没办法对她放置不管了。”男生笑起来,融化人心的温柔。
“她在寄宿家庭里长大,流离失所,从小缺少关爱,对这个世界惶恐不安,一心想要寻找光亮之处,又无法勇敢迈出脚步。渴望幸福却又胆怯幸福,与其说她想陪在我身边,不如说是我要把她留下来,担心她想要看着她,而她也需要我。她曾离开我很多次,去别的光亮的地方,最终又回来。不是大家表现看到的抛弃与被抛弃的关系,我们在内心里相依为命,所以无论她做了什么坏事犯了什么错,我都能原谅。”
“如果分开,无关爱与不爱,而是她不再需要我。”
说到这里,叶瞬轻轻笑了一下,“大概你不会明白。”
“没想到你能说这么多。”弥亚只是看着他,在不久之前,他连一个单音节也懒得对自己说。
“是啊,没想到会对你说这番话。”
后来想想还挺难为情。但或许是被女生的目光牵引,情不自禁就说出口,更奇怪的是,说出来以后还有轻松的感觉。
“如果不是你和席函当初揍了我一顿,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
“那天那个女生……是你?”叶瞬终于露出点惊讶的神色。
他果然不记得。
“托你们的福,我们家奉献了几百块给医疗事业。”
“那次真是不好意思。”
——那就赔钱啊。
下一秒喉咙里的这句话就要脱口而出,最后却放弃了。
“如果分开,无关爱与不爱,而是她不再需要我。”
无比伤感的理由,像这个冬日里流动的风,干涩凄冷。明明是年少单纯的爱恋,为什么到了我们这里,却变成复杂的包袱,卸不下丢不掉,密密匝匝的情绪在心间破碎又聚拢。
“其实你比我还好一点。”离开电影院继续朝前走时,弥亚吸吸鼻子,终于说道,“我曾遇到一个人渣男,或者说,倒霉的我遇到的全部都是人渣男。傻乎乎地投入全部的少女情怀,因为一句情话整晚兴奋得睡不着,被那些虚伪的真挚表情欺骗,以至于某天看到他的真正嘴脸时,灭顶之灾也随即到来。”
即将分别的十字路口前。红灯停。两人站定在斑马线这头。
“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并且努力在弥补所犯下的过错,不愿再让家人神伤,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一点也没能丢掉那些过往,过去的事变成一枚深刻的烙印,像戳在骨上的印章,时间一点也没抹去。”
身着制服的交通警察站得笔直,挥手指挥着交通。天空缱绻着暗灰色的云,没有星星没有月,林立的高楼切割着天空。对面书店的广播里隐约传来。在身边等待绿灯亮起的人群,穿得厚厚的,在晚风里一边缩着脖子一边谈笑。
红灯变黄。预示着绿灯即将到来的倒计时闪动着变更。
十、九、八、七……
“听你讲了那些,也对你说了一些,或许无法感同身受……但总觉得……
总觉得……
好像……
有点高兴……”
三、二、一……
在倒计时即将为零,人群开始骚动准备过马路前,弥亚露出久违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零。
“绝对会有战胜过去的一天。”
“我们。”
黄灯跳转,绿色的光芒覆盖而来。
高三一模大过天,占了高一高二的教室做考场。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公布准考证号,弥亚将听到的一串数字随手记在正在用的草稿纸上。
下午布置考场,操场上走廊上分布着穿着冬日校服的学生。展示栏上张贴着附有准考证号的公告,全年级打乱了再整合,在那一千多个名字里,女生的目光一个一个往下跳。
过了一会儿,有人站在她旁边的位置。
有一种人带着与生俱来的某种气场,即使什么也不说不做,但站在那里就将一小块范围变成所属存在,像是在空气里增加了自身的磁场或者光波,外人能非常明显地感应到。叶瞬就是那种人,还有此刻,身边这个人也是。
弥亚稍微侧了侧头,隔着两步的距离,浅岛站在那里。
随着自己的目光,他也看过来。
虽然不熟,不过因为百亦的关系,反倒对眼前的这个男生的生活周边了解挺多,而对方亦然。是有那种相处模式吧?原本不熟悉的两人,因为某种维系,视线交汇时就涌现出“神交已久”的错觉。
“很怪异。”连招呼也没打,弥亚就对他说出自己的感受,“都是鲜活的人,被莫名其妙划分成这一串串数字,再因为另一串数字被划分成优劣的群体……为什么会这样区分呢?”
前一串数字指的是考生号,另一串数字指的是分数。
“你们果然是好朋友。”浅岛开口,面对疑惑的女生解释,“发布准考证号时,百亦也说了同样的话。”
“是吗?”弥亚笑笑。
“大概是想证明人与人的不同。”
“嗯?”
男生看着那些数字继而说:“人与人之间本质并无区别,如果不做一些事去证明,就好像一棵树上的叶子,没人去在意它们拥有完全不同的纹路。”
“所以,越优秀的人其实越胆小,因为呼喊着“快看到我哦”的渴望强烈,才比别人更加努力?”
“有可能。”
“你也是?”有些嘲讽的意味,毕竟对方是年级前五名的学生。
“或许。”
弥亚的视线回到公告栏,在那一千多个名字里,一眼望去要找到自己几乎不可能,但按照排名划分的考号,却能轻松找到男生的名字。
“江澈、夏星野、浅岛、荀夜、程径”,再往后一些,“曾毓”也在其中。如果用树叶的理论,这些人就是最向阳的那几片吗?而自己这种,就是在深茂处努力伸展也显有触及阳光,更无法招来注视的那一片。
“话说回来,一直觉得你的姓氏很奇怪呢,真的有姓浅的人吗。”
“姓是浅野,出生在日本,回国后注册户口时家里人把名字改了。没想到就这样草率落了户。”
“第一次听说……”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到这里,浅岛看过来,“不要对百亦说,不然又被她缠着追问。”
“觉得她可爱吧?”说的是百亦,用了诱导的口吻。
“可爱。”接着又补充一句,“但不是能和我相处的那一类。”
——这就是一直拒绝她的理由?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种理想化的模式,但现实里生硬的套用并不可靠。人心最难以琢磨,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弥亚觉得自己快变身成心急的红娘,“在她靠近时一味推开,说不定下次她就不会再跟来,到时最寂寞的人也许是你。”
“或许。”浅岛礼貌地笑笑,然后转身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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